走进僧团——2013年赴永清寺受戒体会报告(释亲度比丘)

...释亲度 比丘2016-04-11 07:10


(献给尽虚空、遍法界十方三世一切比丘和菩萨僧团)

十方一切诸众生 愿离忧患常安乐

获得甚深正法利 灭除烦恼尽无余

 

皈依十方常住佛法僧三宝!

顶礼三皈五戒和尚!

顶礼剃度恩师、剃度阿阇黎!

顶礼比丘戒和尚、羯磨阿阇黎、教授阿阇黎及七尊证!

顶礼菩萨戒和尚、羯磨阿阇黎、教授阿阇黎及十方诸佛尊证!

顶礼菩萨律藏、声闻律藏!

 

一、前言

永清寺, 5月,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客堂前边,戒子们如往常一样正在排班,等候进堂。亲度整理一下胸卡,头也不回,仰天问身后:“僧集否?”回答:“僧已集。”“和合否?”“和合。”“那就走!”边上18班的戒兄被这番问答逗得直乐,向我们投来灿烂的笑容。在这灿烂笑容和阳光中,14班的九位师兄弟迈开步伐,走向戒堂……才受戒没几天,羯磨词就挂在嘴边了。可是如果不是来受戒,我永远也不会知道比丘受戒就是“走进僧团”的意思。

以下这篇报告,记叙了2013年我们八个沙弥,一同前往山西盂县永清寺求受大戒时一段经历。

我个人没有什么修行,报告内容有不当之处还望大家原谅。

 

二、正文

1.一脚“踢”上车

光阴荏苒,我还没当够呢,两年的沙弥生活一晃便结束了。临受戒前,亲般师父领着七个师兄弟,挑嫁妆似的,今儿试试这个袈裟合不合身,明儿试试那双鞋跟不跟脚,叨咕着:“受戒,一辈子就一回,东西该领就领,别不好意思。”

听说亲善师试袈裟时,脸上笑得就剩一张嘴,眼睛早眯得看不着了:“哎呀,师恩难报。”大家都忙着做各种准备。

我也在努力准备——准备不去受戒了。理由很多,都是为自己打算,比如《楞严经》中讲,比丘受戒十师,必须全部清净,有一个不清净,日后修行很难保证。什么是清净?我也不知道,只是对师父有信心。另外今年受戒地点离五台山上百里,周围是煤矿和村庄——地方也太平凡了!听说他们的戒坛是用架子管搭的,这不是戏台子嘛?用土夯一个也行啊!总之,不打算去受戒。

凡事都是顺着干得劲儿,顶风作案太吃力。我当沙弥时虽有“马大哈”之称,总体上瑕不掩瑜,这下可好,晚节不保,谁劝也不听,就是不想去。来来回回折腾一个月。本来还能给师父送水送药,也被撸了……要细讲起来,笔墨蘸干洞庭湖。简而言之,瞎折腾。

最后结果跟驴拉磨一样,又回到起点。之前抱着师父大腿说不想受戒,现在又挽着师父胳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想去受戒。师父一挥胳膊:“你回去吧!”

不过晚上亲昌师父找我,说师父开恩,同意你去受戒了。这一折腾还弄了个好名,“师父给你起法号叫普戒。”老早听人说,师父给人起名是缺啥补啥,我可能缺戒比较严重。

回去和同批沙弥汇报消息。亲印当时正洗衣服呢,问我:“看过《兄弟连》吗?”

“《Band of Brothers》,看过,你呢?”

“听说过。”

“那你还问我?嗯,看过《一个都不能少》吗?”

“没看过。”虽没看过,亲印已经会心地笑了。

16岁的小沙弥亲瑞闻讯赶来,在我身后嚷道:“你终于能去受戒了!”说着用膝盖顶了一下,正好是尾椎骨那块儿,痛得我一下子坐到地上——现在小孩子受暴力影响这么大。亲瑞又跑到我床边,一下子蹦了上去,遗憾地说:“以后再也不能这样了。”把他轰走后,看着床单上两个大鞋印,发了一会儿呆,心想:不行,我必须得去受戒了。

于是三月初六,一个阳光明媚的正午,我们八个师兄弟背着包,在大家的祝福下,像宇航员一样钻进马居士的面包车。后面只有七个座位。亲惟师父一脸“幸灾乐祸”,说正好,让亲度蹲在门口。好在亲顿师父大慈大悲,捡了一块泡沫扔到地板上,赶紧坐上去,屁股痛得只能半躺着。我是被僧团一脚“踢”上面包车的。看着座位上朝夕相处的七个沙弥,一脸傻笑。不管怎么说,大家到底还是在一起了,这是个吉祥的预兆。

汽车发动,闭上双眼,心里叹口气:“唉,早知道就不折腾了,听大家话多好!”

 

2.初到永清

三月初七,上午8:30左右,车进入永清寺,黄色的墙壁,悠扬的佛声,给人第一印象特好。客堂里,亲舟师父领大家顶礼常住和知客师父,给亲一、亲果、亲度三个手续不全的人登记后,常住临时把我们安排在一间大寮房里。

寺院,陌生而亲切。陌生是第一次来,亲切是因为寺院是出家人栖身处,也可称为阿兰若处,可以不受红尘喧嚣的干扰。

放下行李,头一件事是把鞋底洗洗,不然入佛殿会损福招报。古代没鞋穿可能更好,洗洗脚丫,直接踏在寺院清净的土地上,三宝慈祥温暖的气息从土壤里散发出来,顺着脚心充满全身,令人精神焕发。天下哪里最吉祥?寺院最吉祥,你用脚踏,用手抚摸,用头顶礼,还是全身扑在地上,都不觉得脏,反而特别清净愉快。

下一件事跟太阳有关,每个中午心跳的等候,有时连罗汉也无法幸免。《维摩诘经》中,维摩居士正和菩萨们畅谈不二法门,一路说得天花乱坠,菩萨们听得如痴如醉。在一边旁听的舍利弗尊者却想:“唉,时间到了,不知今天大家在哪过斋……”

我也不例外,盼望中等到了过斋时间。头一次两个小花卷,心想我得吃20个才可以。一会儿又行米饭和菜。大家开始以后,刚从汤里捞出几粒米塞到嘴里。个子高高的僧值师父走过来,把我旁边一位戒兄弟叫起来,让他到对面去,然后示意我往边上挪一挪,这样不至于太挤。

抬头望了望和蔼可亲的僧值师父,故意装傻没动,心里暗暗叫苦:哪壶不开偏提哪壶,一动地方就不能再吃了。赶紧加快速度又吃一口,心里却有点矛盾。僧值师父代表常住,让挪就挪,大不了不吃呗。口里多吃的一口饭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正这么想时,边上又有人来客气地说,“师父,往这边挪一挪。”于是起身挪了一个位置,这顿饭就算结束了。亲广师也想往这边挪,被我一把摁住。

结斋后,从斋堂出来,腿有点走不动了,开始想念师父。幸好我早有准备。

在出发前就打妄想,觉得师父该弄顿炒饭为我们送送行,最好油大点儿。或者,来点面条也行,顺顺利利。昨天出发时,师父还真为大家准备了龙须面和炒饭。预料到这可能是未来一个多月最后一顿饱饭,怀着感恩心,吃了三大勺饭、一勺面,外带两块哈密瓜,腆着肚子走出斋堂。果然功不唐捐,有了师父这三大勺,虽然来永清寺头一顿饭没吃多点,倒也没什么。

刷牙后回寮,刚才那位僧值师父也在,不打不相识,他叫汇光师父。听他不停赞叹大家能转正法轮,语言真挚动人。后来听他说发愿代一切戒子背业,就算死在当下也在所不惜。心里挺震动,我想我一个人的业障就够重了,那么多人加一起,简直不可思议。他大概是菩萨吧。

下午乔迁新居,在一些戒子羡慕的眼光中,我们被安排到龙王殿去住,这算是特殊优待。不过无功不受禄,多少有些难为情。里面龙王一身皇帝打扮,头戴秦始皇那种挂满珠子的帽子,正襟危坐于龛中,见了我们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仔细一看,身上全是厚厚的尘土,大家心领神会打了盆水,把龙王擦得干干净净的。这下总算知道为啥有时大水会冲龙王庙了——原来没人给它洗澡。又把桌子上三个不知多少年的栗子扔掉。今天就算正式安顿下来了。

晚上九点,亲舟师父就要走。早上把我们送来,晚上就回去,有点像送快递的——也太放心我们几个了。

我们几个像小分队一样空投到永清寺后,马上要独立执行任务了。因为一个排班的问题,大家产生分歧,讨论时的气氛有向争执发展的趋势。所有人都敏感地开始沉默。借此因缘,大家又找了亲舟师父,在亲舟师父指点下,重新开始讨论。一番推心置腹,亲舟师父高高兴兴去了火车站,我们也磨合完毕,欢欢喜喜,形成一套类似于民主集中制的办法。

这套机制为日后我们通过考验、圆满受戒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无形中大家已经提前进入到比丘戒里。后来知道,亲舟师父当时三言两语指点大家的,正是僧团羯磨评议的关键要素——和合、无诤。

来到永清寺头一天,就集体进入羯磨法运行中。日后戒期里的大部分体会,乃至今天对比丘戒的种种认识,都是从这里一点点展开的。

 

3.三月初九

要变天了,阴沉沉的,风也湿冷。早课回来手指冰凉,大家上床暖和。亲广师却把亲禅师叫到外面去,一会儿两人回来,亲禅师拿出一尊佛像,跪下忏悔,亲广师也跪下。大家一看,也纷纷下跪,不知道为什么。

原来昨天大家太放松,说了不少闲话,亲禅师向大家忏悔没带好头,大家也纷纷自责。后来决定止闲语。大家又提了几个议题,包括楞严咒一定要诵够十遍;行走时遇见比丘师父的应对礼节;还有个人身体状况,非常时刻不能逞强,拖累集体,顺便开了一个药单。会议结束,屋里一片寂静,打坐的,写日记的,背功课的。

来到新的环境,面临新的问题,最开始几天的会议特别多,反正大家闲着都没啥事,遇见一个问题,就讨论一个问题,形成结论,亲禅师一拍板,大家以后就照着做。不过一直有种感觉,亲禅师拍板,不但是大家集体照决议去做,暗中还有人帮着去做,甚至催着你去做。有时候动作慢了还不行呢。

亲印师是小分队侦察兵,眼力好。当有人提起床铺应该整洁,大家一致赞同,认为应该重新整理一下床铺:上面东西要少,要简洁,多余东西要塞角落里。不过讨论完毕,大家都坐着没动。而亲印师正站在门口,瞅着外面发呆。一会儿亲印师转过身来,面色镇定地告诉大家:“省里来领导了,已经进入大寮房视察,咱得抓紧收拾!”

大家一愣,迅速起身,稀哩哗啦开始收拾,忙得不亦乐乎。外面一大堆领导干部样子的人,亲印师一一指出,哪个是一度大和尚,哪个是首座。怪不得早课院里来了那么多乌黑发亮的轿车。

不过收拾好了,领导也没进来,虚惊一场。大家又平静地各忙各的。想起一个笑话:说有个小脚老太婆赶集,回来累得走不动道了,瞅着旁边土地庙,闲得没事跟它商量:哎,想个法让我快点回家嘛,走不动了。话音刚落,田地里窜出一只大灰狼,张牙舞爪便扑过来。老太婆吓得一蹦三个高起来,一溜烟儿跑回家。回头一看,狼早没影儿了。

现在事情就这么妙,我们这头刚通过决议,那头马上就有因缘让这个决议立即执行。于是开始留心观察,这里面有什么奥秘没有。类似状况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搞不明白,怀疑是龙王暗中帮忙,毕竟给它洗过一次澡吗,可能是报恩吧。我们几个讨论问题,就它坐着旁听。一旦出结果,龙王可能悄悄地告诉手下:这几个沙弥师父打算干什么事,你们给帮着撮合撮合。

发现龙王两边台子上可以放钵,争取大家意见,差不多通过了。有人提议和常住打个招呼,估计龙王差点喷饭出来。还是亲禅师会说,这是龙王的地方,跟龙王打招呼就行。

于是大家纷纷问讯,说借龙王宝地一用。龙王一声不吭表示同意,一边四个钵,非常合适。还答应回去给龙王写个吉祥。亲禅师像主持人一样站在边上,为大家介绍:广济龙王是山西大护法,外号五爷,灵得很。顺便点了塔香,香烟缭绕,广济龙王满脸享受。

我说也是,天龙八部,佛门护法,出家人一举一动,它们肯定注意观察。一个人做事尚且护持,何况集体做事情,它们更得暗中护持了。

晚上,大家又谈起金钱问题,意味着过几天可能会有人供养钱。亲广师建议把“持不捉金钱戒”的牌子提前发给大家。我说不发也行,人家给你就摆手不要。如果硬给放桌子上,一口气吹地上不就完事了吗?

谁知一石激起千重浪,大家纷纷认为我想法过于偏激,伤人心。

我不认同此观点,比丘别看老老实实,土也不抠,草也不伤,有些时候连打带砸佛还赞叹呢。佛明确说,如果见到有不如法的钵,比丘可以直接把它打碎,不犯戒。钱也不如法,若有人不听我拒绝,硬给钱,我就拿大褂袖子一甩,给它扫地上去,休怪贫僧不给面子。

大家一听,更不同意了。不同意又怎样?反正没钱活得好好的,我才不买钱的帐呢。亲禅师见状,被迫发布小分队第一号行政命令,正式地对我进行规劝:亲度,你绝不可以这样做。这样影响大家集体形象,你必须承诺。

其他人一片沉默,支持亲禅师的决定。屋里一片死寂。这种寂静带有一种威慑力,好像弓弦儿拉满了一样。大家在等我作答复呢,估计我要敢说个“不”字,马上得乱箭穿心,死而后已。经过一个月的折腾,深知众意不可违逆,得让大家高兴才是,不然他们都不理我了,孤家寡人最难熬了。虽然不认为自己哪不对,还得相信大家。于是欣然承诺,我绝不这么干。

屋里一片鸟语花香,生机盎然,估计他们几个也都舒了一口气。我可是个超级大刺猬,上辈子可能拎个手榴弹,是造反派核心人物,真降伏起来也很麻烦,不过今生弃暗投明了。

 

4.三月初十

昨晚来了一位戒兄,进屋对龙王念了一通咒,叫什么“龙王咒”。今早上早殿,外面下起大雪。真的是大雪哎,雪花跟面片一样。打起妄想,那戒兄是龙王亲戚还是什么人,念咒挺好使。

上午雪稍停,大家商量是不是发心扫雪,亲禅师说得把工具提前拿到手,要不好工具都被人拿走了。一边说着一边开门,迎面正撞上一位戒兄,抱着几把推雪铲。大家一拥而上,客客气气地给他“缴了械”,这可是永清寺仅有的几把雪铲,有几个还是木板钉的。不管怎样,痛痛快快出了顿坡,等后来常住击鼓集众出坡时,大伙只能拿尖锹干活,根本不出活儿。

晚上汇光师父又来探访,和我们语重心长说了好多。不知其文化水平如何,但偈子张口就来,而且不是短偈子呢,一串一串的,可惜口音又听不太懂。

印象里听懂第一句话是“能遇到佛法非常不容易,佛法也是无常的,今天在,明天就不在了”,然后就提“三武灭佛”,一下子把我们思维从眼前一点拉伸到几千年的历史长河中去,每人额头上似乎都添了点皱纹。又说要把每一天当成最后一天,一心办道,大家表情更严肃了。

“修行人遇见一个好师父,是天大的福报。没有师父,盲修瞎炼,八万四千劫也成不了道。”又说,“离开你们师父,这世界上再找第二个,恐怕不可能了。”实际上,汇光师父根本不知道我们师父是谁,他只是看我们的样子和举动来猜测师父。

以此因缘,把师父两张照片给了汇光师父,他拿在手里端详了好久,说:“真正修行人,来到永清寺,就一片废墟,没什么可看的。外面什么也没有,都是尘埃。”说得我暗自惭愧。

汇光师父走后,大家一起召开第四次“全国人大”,主题是明天早起出坡,把新戒堂门口积雪清理掉。

 

5.三月十一

凌晨2:00起床,亲禅师去锅炉房取回烘干的鞋袜,大家穿好后,排队出坡。刚起来,人特别慵懒,也怕冷,缩着脖子,硬着头皮跟大家走。

到广场上,天上没月亮,地上没多少灯光,但视线很好,不知哪来的光照。大家先把堵在门口一圈雪清理完毕,又把观音菩萨池子一圈清理干净,因为亲禅师说,早上会有人来绕佛。当时左耳听右耳冒,没在意这句话,“有人来绕佛”,关键是“人”,不是别的。到后来差点出危险,此是后话。

凌晨干活,心特别静,眼睛不乱瞅,耳朵也没啥可听的,低头只管铲雪。身体马上暖和起来,肚子却有点“饿”,所谓的饿,就是持续几分钟的信号,略带点痛感,“嘀,嘀……嘀嘀……嘀嘀嘀”,像闹表一样,越来越急,然后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既不影响干活,还有益健康,是肠胃排空的表现。在自己寺院里一天一顿饭,都很少有这感觉,可能在永清寺一直吃不饱吧,每天十来分钟时间,给得东西还少。

亲一师给我示范他的新发现,他拿铁锹在雪堆里切了几下,切出一个庞大无比的雪块,然后弯腰一把抱起来,晃晃悠悠扔到一边,得意地说“这样快”,语气和神情,明显在怂恿我照葫芦画瓢。

很不情愿切了一块,心不在焉弯腰去捧。没拿起来,碎了。亲一师说,哎,没整好。心想,手套一见雪就湿了,我是不想干而已。亲一师继续一个人切大块,那种单纯和忘我,弄得自己不好意思,于是强迫自己也切大块。手套见雪就湿,手冻得难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在亲一师身边呆久了,人越来越傻。

不知不觉到4:00,排队收坡。进到寮房,状态和出门时完全不一样,头脑清醒,身体也不冷。离上殿还有一小段时间,大家两边坐,正式集体诵了一遍楞严咒,感觉真好,太清净了。集体诵咒和个人诵,味道就是不一样。自己一个人根本克服不了的情况和障碍,挨点冻受点苦,随着集体力量一下子冲过去了。再加上诵咒,那种清净的感觉平时一年碰不到几回。

 

6.三月十四

昨晚发心早起经行,信心坚固。早上一点多起来,上厕所回来后,看到床心想,时间尚早,再休息一会儿,便又坐着睡过去。再醒来居然三点多,还想磨蹭会儿,又想再不去就不行了,便咬牙冲出去。

发现这门坎是怪,世间人都讲“过一道门坎”什么的,确实有点意思:你在门里面一个想法,一脚跨出门外一脚在屋里,又是一个想法,走到门外完全是另一个想法。

钱钟书的小说《围城》里也有类似叙述,他说婚姻是个围城,里面的人想出来,外面的人想进去。那一脚在门外一脚在门里的人,大概犹犹豫豫吧。世间人讲,两脚站在门坎上不礼貌,但对婚姻这道门坎,奉劝还是站在门坎上多寻思寻思,再往前一步后悔莫及了。

本来在屋里一直磨蹭着懒得出去,一跨出门口马上转变想法,特别后悔,浪费了俩小时,早知道一点多就出来经行了,都怪那破床。

其实何止经行,当年出家不也是吗,怎么也不敢出家,也不知道怕啥,寻思着:要不等60岁以后再出家?先在世间圆满圆满,创一番事业,生一窝孩子,什么都经历一番,然后潇洒地功成身退,不也很好吗?省得别人在背后说我父母养了个儿子白养了,可能因为情感问题想不开走绝路了——我才不是因为这个呢!

正发心出家时,也是百感交集,进退犹豫。好在师父加持,坚定了信心。其实发心出家个七八天、半个月、一个月就算过门坎了,心念马上转变:幸亏现在发心出家了,年轻多好,能多干活,少受污染。(甚至一日一夜都能过门坎,八关斋戒叫“一日一夜出家法”。)

等过完门坎心念又变了,开始后悔,见到人家小孩子来发心出家,心里一个劲羡慕:自己福报不够,早知道七、八岁就来发心出家了,多好!当个小和尚,清清净净,学什么都快。

门坎啊门坎,怪不得出家人要住大树底下,还得树下一宿,可能就为了躲避舍宅,躲避那个门坎儿吧,那玩意儿能隔离心念。尤其后来受戒,翻看比丘律藏,涉及到空间界限、判定犯罪轻重时,它里面就划分到这种程度:两脚在门外,什么样;一脚在门里、一脚在门外,又什么样;两脚在门里,又什么样。不知道的人可能会说,佛教闲得没事儿啊,在这点细节上计较来计较去——这样的人肯定是门外汉。他要是像我这种一脚门外一脚门里,准备进入比丘僧团的人,虽然一点儿不懂戒律,但也不敢轻视佛说的东西没意义了。他要是久住僧团,通达戒律,慧眼已开,一定会拍案叫绝:哎呀,佛太厉害了,把心念看得这么清楚。不过这种人稀有难得,像宣化上人、虚云老和尚,知道自己一天走了多少步,吃了几粒米,动了多少念头的圣人才有这本事。凡夫差太远了。不管怎么说,信佛没错,不信太傻了。

且说来到广场水池边绕圈,边上还有一位戒兄在拜佛。周围有点雾,空气很凉,这样绕来绕去。

有次抬头看了看空旷而黑暗的广场,突然打了个妄想:万一有个鬼蹦出来,可够吓人一跳。又想,世间人怕鬼,出家人还真不怕鬼,只要有戒,魔王都奈何不了。戒就是正气,最大的正气。鬼虽然不怕,但万一出现个女人可就危险了。刚开始经行,选在那棵千年柏树下,后来环境不便,才去广场。下台阶时,还犹豫片刻,广场一侧楼内住着女居士,虽然很远,但也怕深更半夜出危险。出家人和女人的合理距离有多远?看戒律的意思好像是无限远,能远一厘米就远一厘米。不过当时还是壮胆儿下来了。

正这样想着,耳朵突然传来歌声,吓了一跳,是女声的佛曲。可能是戒兄手机铃声吧?妄想不能乱打,刚想怕女的来,就传来女的声音。歌声越来越近,身后传来匆匆脚步声,头皮发麻,万一有双手从后面掐我脖子怎么办?努力克服恐惧感。那人从身边经过,眼角余光一掠:真见鬼了,不是刚才拜佛的戒兄,是一个女的,身上带个播放器,也在绕佛。

走还是不走?后来想,也许是考验,说不定这女的就是水池中央观音菩萨变的,吓唬我呢。根本忘了亲禅师那天说过,早上会有“人”来绕佛。不过她每经过身边,都很紧张,不停诵楞严咒保护自己。又想,万一她伸手抓住我怎么办?真笨!怕抓,现在就跑呗。最后冒冷汗了。以前胆子没这么小,平时黑夜里都是女的怕男的,一出家正好相反。后来实在受不了了,磕几个头赶紧回去。天亮后这人还绕呢,确实是人。

从这角度上,比丘戒对凡夫来说太重要了。当时没受戒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条,后来才知道,像这种黑暗情况,比丘就一个人,管她是人是鬼,还是畜生,只要是女的,马上离开。此处属于难处,已经具备了犯戒的诸多潜在因素,不宜久留。佛制戒律那么详细,不是让人去犯的,主要是教人懂得如何提防和评估身处环境的危险性,以及指导正确的选择。

以女的为例,没有女的当然天下太平,一旦附近出现女的,比丘应该自动开始观察: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天?身边有没有男子?袈裟在不在身边?附近有无退路?评估一下安全系数,同时以自己为中心,设置警戒距离:眼见耳不闻处,中度危险;眼见耳闻处,中上等危险;可以相互看清面容,聊上天了,高度危险。此时红色警报灯亮起一个。之后距离以步为算,每近一步,警灯亮一个。极端距离是伸手可及处,警笛已经响起来了。快闪开吧!再往下,护戒神的心脏就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比丘,别这么大胆!”

昨晚那女的已经进入我伸手可及处,在这个距离,几乎比丘戒里所有与女人有关的戒条都被激活。确实需要受戒,当时只知害怕,又觉察不到危险程度。等受戒后才知道,那都是掉脑袋、掉胳膊的罪。亲净师父曾说,瞎子不怕刀,因为看不见,诚然如是。当了一次黑瞎子,现在想想还觉得挺险。当时觉得胆儿挺小,现在看来还是胆儿太大。

上午考功课,近400名戒子,不得不蜻蜓点水。考完功课顺便交戒费,好像一千五。当戒子们纷纷数钱、掏钱时,场景非常令人不舒服。不愿意看到那东西,低头把眼睛闭上。耳朵却关不住,听到一些对话。

有个戒兄说考官问他“你会什么”,他说“我会阿弥陀佛”,又问“还会什么”,又说“就会阿弥陀佛”。“别的呢?”“我还会南无阿弥陀佛。”气得考官摆摆手,交戒费去吧。戒兄弟叙述得太得意了。

又有戒兄看大家手里都攥着钱,感叹:“这要来个歹徒,不跟抢银行一样啊!”边上有人回应,略带点娘娘腔:“哎呀,这点钱都快让我睡不着觉了,怕弄丢了。哀家……”有点钱确实让人烦恼重重。

从三月初七到三月十四,是戒子们陆陆续续来寺院报名的时期,事情少,自由时间也多,也是我们几个适应环境的时候。马上要封坛结界,正式按进度一天天走流程了。后面叙述以事件为主线展开。

 

三、正式封坛

三月十五,正式封坛。山门一封,不许随意外出,戒期从此拉开了序幕。大家开始正式集训。此后考验一关接一关,我们关关难过关关过,过了一关又一关。

 

1.改名风波

头一关是“投单报号”,也就是注册登记的意思,不大点小事,差点让我们打道回府。

亲一师、亲果师还有我,三个人因缺一道手续,据说不给发国家戒牒,除非“移植”到永清寺。其实是“依止”,我没听明白,以为铁打的寺院流水的僧,把我们三个像移栽树苗一样,挪到永清寺的花盆里。所以需要改寺院名字,心想这戒牒没啥意思。可登记那天,又说连法名、法号、剃度师名也得改。我本来叫亲度,字普戒,在大悲寺由师父剃度,现在得改成汇度,字寂戒,永清寺礼度和尚剃度,相当于重新出家一次。登记时,前头一个戒兄法名也叫汇度,知客师挠挠脑袋不知怎么办,我给他支了个招,要不给我的“度”加个三点水?这样汇源果汁的“汇”,大渡河的“渡”,水漉漉的和我亲度没有任何关系。心里有说不出的放松。要是单改个寺院名,那还下不了手。这下戒牒干脆可以扔了。

我打算等大家欢欢喜喜受完戒后,把戒牒一亮,像毕业典礼抛帽子一样,“唰”地撇向空中——回去修行靠戒体,又不靠戒牒。

登记完回寮,亲果师先提出异议,这算不算犯妄语?他不叫“汇果”。我说相当于你又多了一个小名呗。他又说剃度师不是一度和尚。这个有点犯难,常住让咱这么干的。亲果师说,我宁死也不犯戒。

死了多可惜,大不了回去。来这里这么多天,无事就是太平,基本上没和家里联系过,现在需要问问了。一会儿亲禅师回来,转达了师父的话:绝对不能改法名和剃度师,不行就回来。这下子大家猛然醒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佛法传承的关键就是师师相传,这个东西要进种子识的,中间不能出任何差错。一旦破坏,法也就没有了。否则往下没法传,往上也追不到佛身边去。好像有的居士林,听说由居士给人剃度,不知真假,真要这样,这些出家人的法脉相承就有意思了,往上追几辈,咦?怎么成一个老头一个老太太,进到中国百家姓的一个族谱里去了,往下收徒弟,一串接一串都是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跟过去掌鞋匠、铁匠、篾匠、锔大缸的师徒相承一样。跟佛法不发生任何关系。

亲一师当时正坐在上铺,是单用手还是拿个枕头往床上一摔,“啪”的一声:“走!咱不受戒了,回去!”他的脖子比一般人长,居然都从脸一直红到脖子根,看样子真来劲儿了。而亲果师在下铺,当时他好像正蹲在地上,额头距离床沿铁撑仅30公分,亲果师说:“我宁可一头撞死,也不能背叛师父。”吓得我直冒冷汗:你可别像日本鬼子那样“玉碎”了,有事慢慢商量,慢慢商量。

屋里面亲一师和亲果师像说相声一样,你一句我一句,一声高过一声。其他人一片沉默,不知说什么好。我在一旁哭笑不得。想笑是因为,原来人人都有发神经的时候,还以为之前别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就死活不想来受戒,是我一个人现业障呢。想哭是因为,我好不容易放下自己的想法,陪大家来受戒,现在居然又要回去了,实在令人无语。

经过一番大风大浪折腾之后,人多少变得冷静。有种感觉,眼下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考验,就像出厂前做压力测试一样,在试探我们每个人受戒的决心和意志。

传戒是佛法延续最关键的一个过程,头等大事,冥冥中佛菩萨和一切天龙八部不会漠不关心。他们也要摸摸底儿,像质量监督员一样,每批产品都要进行测试检验,评估一下整体品质。

于是劝两位师兄,先别急着走,回不回去,得听师父安排。这样翻来覆去劝,本来我亲度是最不想来的一个,现在反倒成为最积极的了。亲禅师本应发言,可他正陷入自责当中。这事不怪他,我们谁也不知道受戒各种流程是怎么回事。

等大家慢慢平静下来,亲禅师再次向家里请示。家里面很平静,让和客堂商量,能不能不改名,尽量在这里受戒。这一来,大家就等亲禅师和客堂交涉。本来也是,平时说多相信师父,如果我们受戒因缘不具足,师父根本不会把我们千里迢迢送来。

最后不出所料,之前拿不定主意,找谁都费劲;现在大家都做好尽可能受戒的心理准备,亲禅师出门口没多远就碰见知客师父。亲禅师说去年有类似情况,竹林寺什么也不改。知客师父听后说:“是吗?他们能,咱这儿也可以,你们重新填一下单子吧。”——就是一场考验。

大家心一下子平静下来,开始忙后续事项,这个风波像水泡一样悄然消失。

 

2.随遇而安

人从巧计夸伶俐,天自从容定主张——今天分班加调房间,对此深有感触,为自己利益动心思是最没价值的。

碧山寺义寂沙弥,我们刚剃度那年,来大悲寺结过一个夏。大家一起在小禅堂呲牙咧嘴练盘腿,一起在法堂轰轰烈烈打戒七,一起在工地上热火朝天搞建设,相处非常融洽。回到碧山寺后,还是日中一食,两年不见,居然又凑到一起受大戒。

义寂师给我们带来了幸运,此后过斋差不多能吃饱了。何以故?我猜一定有人吩咐过要照顾他,碧山寺么,戒和尚的寺院。

行堂时,给他钵里放了个馒头不算,还要跟供奉祖先一样,在桌子上再码好几个。到我们这边却不给码。虽然如是,我们可以沾光多要几个馒头,不像以前,行堂的像一阵风,在钵里下点毛毛雨就跑开了。

这么大个活宝,我们很希望分班时和他一组,8加1等于9,正好凑一班。大家约好,到时让义寂紧跟在后面。

集体分班时,相互目光一对,义寂师置同寺院师兄弟千呼万唤于不顾,毅然投奔到我们八个人后面。

可谁也没料到开堂大和尚会怎样分班,他像韩信点兵一样,让戒子们站成一个巨大方阵。大和尚站桌子上,指挥方阵,一会儿分开,一会儿交叉,一会儿合拢,东边往西边跑,西边往东边跑。三下两下,义寂师就不见影了。心里很愧疚。等基本分好班,不知怎的,好像有个引礼师父发现了义寂师,又把他塞到我们八个人后面,意思是你们都有钵,都日中一食,干脆凑一个班得了。早知如此,就不费心机了。之前屡试不爽的集体会议,这次没奏效。弄来弄去,还是戒律和钵把大家凑一起。看来大家点头,亲禅师拍板,还得附加一个条件——此事符合戒律,不为个人利益。然后广济龙王才肯出手相助,护法神原则性挺强呢。

我们九人番号是第14班,引礼师父是汇若师父,管理14、16、18三个班。物以类聚,汇若师父胖乎乎,心里年龄大概十几岁,眼睛单纯一望到底,透着马大哈的憨厚。他把手里香板举到半空,像古代将军挥剑进攻一样,喊到:“弟兄们,跟我——走。”(注:“弟兄们”三个字是我根据他语气加上的,他可能想说没好意思说,咽了回去。)

汇若师父为我们三个班分配房间,之前有引礼师父说我们用不着挪,大家理所当然认为如此。如今汇若师父来到二楼一间大寮房内,真把我们几个安排进去了,他不知道什么大悲寺不大悲寺,很平等。既来之,则安之。在里面角落安顿好后,估计每个人心里都有点想法。终于,有个人提示引礼师父:“我们是大悲寺的。”

听到这话让人脸红,大悲寺的就得住好房子是吗?边上引礼师父显然听到此话,便对汇若师父说:“他们大悲寺的,不是说好不动地方吗?”

汇若师父听了一愣,想不到俺们还有点来头,做出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噢——他们几个是大悲院的……”便把我们又叫出去,换房间。路上还回头赞叹我们:“我知道,你们是大悲院的……”夹在队伍里闷闷不乐,也懒得更正,大悲院是天津的吧。

这样走到客堂附近,前面传来消息,龙王殿已经安排人进去了。有引礼师父鼓动汇若师父把龙王殿那几个戒子叫出来,把我们安排进去。感觉这样有点欺负别人了。汇若师父真是好人,他瞅瞅我们,也不像是弱不禁风的样子,正好客堂门口的平房里有点空间,便就近把我们九个人塞进去。

进到里面,不禁哑然失笑,估计这是永清寺最差的寮房了:一个狭长的房间,只有边上一个小门,没窗户。里面被隔成三个小间。原先大概是库房,里面杂物充满,空气不流通,白天也得点灯。过道十分狭窄。中间稍大点的隔间,已经有18班的戒子安单。

亲禅师领着亲广、亲彰几个富有牺牲精神的人,主动搬到最里头那个暗无天日的小房间,其他人在靠门口的半间小空地上也安排好位置。大家坐下来,比较沉默。

如果不打那么多妄想,可能在龙王殿呆得好好的;如果少打点妄想,刚才二楼大寮房内,大家至少还能在一起。不断起心动念的结果,越想得到反而越得不到。这是一种必然规律,或者说这是佛制戒律。仔细想想,确实如此。行脚时候,垃圾堆、桥下、坟地里都睡那么香,何必为一个寮房操心呢?

这件事让大家都得到教育,清净不少。上两批戒子,常住都单独分配了房间,我们这批没修行,理应住最简陋的地方,顺便体验一下恩师当年的感受。恩师受戒时,连半张床大的地方都没有,别人不叠被,师父的压在下面也叠不了,不也很好吗?出来又不为享受。

今天再回顾当时的遭遇,我们当时很真实地体验了戒律。律中有这样的要求,如果有人,有这么一个日用品之类,修修补补,还将就着能用,但他嫌不好,又弄一个新的。僧团发现后,应该进行处分,他应把这个好的东西舍给僧团,从上座到下座辗转交换,谁喜欢谁要。然后从大众里面挑出一个最差的,甚至快要报废的东西,交给此人使用。还叮嘱他,好好使用它,直到用坏为止。

表面上有一个僧团来作处分,实际上僧团不就是戒律嘛。像14班几个沙弥,开始在二楼分配到一间大寮房,还将就着能住。但他们嫌不好,又想换个更好的龙王殿。被引礼师父发现后,一下子陷入律制的网络中,剩下的完全照着网络程序跑;引礼师父相互之间不需沟通,恰到好处地你一句我一句,领着我们在寺院里转了一圈,辗转挑了一间最差的寮房,把我们塞进去,说就在这里住吧,直到戒期结束。整个过程和戒律的描述简直丝毫不差,就换几个词汇而已。

如果没有这番经历,单听戒师讲戒,我可能觉得比丘戒就是鸡毛蒜皮的叙述,里面没啥,开头“若比丘……”然后就提衣服、钵、饮食、药品、钱、国王、大臣、外道、居士、女人、比丘尼……这些事,提完之后或者像讲故事一样简略描述一番,最后加个罪名“某某罪”,这就是一条一条的比丘戒。

律师讲戒一般这么讲,这条是这条,那条是那条。具足所有条件犯根本,不全具足犯方便;哪个轻,哪个重。

有了戒场的特殊经历,开始对比丘戒条刮目相看,可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小时候父亲有本很薄的《周易》书,没事翻着看,就一些长杠杠、短杠杠。来回组合有六十四卦,名字起得也很土。每一卦有六个爻,每个爻有一条解释,一看解释大失所望:“见龙在田”——田地里有几条龙,“龙战于野”——一群龙在野外打架,“飞龙在天”——龙飞到天上。还有讲牛马羊、山川河流、弓箭……就这些东西,有人说它是古代先民游牧生活的记述,是一种迷信。但试着给自己卜了几卦,发现还挺准。

戒律里《周易》属外道俗典,因为它对事物运行规律的理解达不到究竟的程度。这么一种世间理论,古人深入研究时,尚且能“感而遂通天下”,何况作为绝对真理的佛制戒律:250条比丘戒,十重四十八轻菩萨戒,要是深入研究,岂不更能神通广大,智慧无边?戒条里面提到的内容,比爻辞还要朴素,还要深刻。龙不过是护法之一。戒条里提到钵,看似普通,又不是俗人的碗,“钵盂无底表难量之器”,恒沙诸佛共持的法器;提到衣服,听着简单,又不是俗人的T恤衫,“袈裟无领标解脱之衣”,三乘圣贤标帜。

戒条里的每字每句都蕴含着深深的含义,不可以凡俗知见观之。我觉得戒律中的那部分根本不是在说某件日用品,而是借此提示一个普遍规律:如果不知足,动了贪心,即便暂时获得更好的东西,到最后还是会辗转变坏,越来越差。贪心和好东西此消彼长。比如饿鬼贪心大,所以穷得连口痰都吃不着;天人贪心小,生前行布施,所以受胜妙乐,法尔如是。所以比丘戒条有时也跟卜卦一样,别看没犯这条戒,但所作所为如果中了戒条的描述,就跟卜到这卦象一样,结局如何自不用说。

我们在戒常住调换房间就是这样,仅仅是和戒律要求相似,最后结果都按这条戒律描述的进展走,何况直接犯戒呢?那就更不用说了,犯哪条戒就踩中哪条机关,再怎么狡辩,事物变化肯定是按戒条运行的。运行到戒条的末尾就是“某某罪”。罪名有两种含义:第一,它提示比丘应到清净僧团中如法羯磨忏悔。忏悔清净,犯戒罪消除,得到安乐。第二,它提示比丘不忏悔,果报的严重程度。

卜卦到最后就是吉、凶、悔、吝,模模糊糊还有不明确的地方,想重新再算一卦,也不见得准。比丘戒判戒判到最后就是犯、不犯、轻、重,没有半点含糊之处,而且对后果说得清清楚楚。相对于世间一切理论,佛制戒律才是宇宙万事万物运行规律的究竟描述,所以在佛法里属于秘藏,不许俗人、外道知道。

 

3.戒律是发心,不是绊脚石

今上午教过斋吃饭。

大家集合完毕,开堂大和尚手拿一堆纸条,说先办点杂条,一一问:“打扫厕所的是谁?”“好,过来登记一下。”“某某来没来?你干什么?”“嗯,炒菜?好好,感谢你。”非常嘉许赞叹。

坐在下面,脸上有点挂不住,敲钟打鼓,巡夜扫地,炒菜行堂,烧火烧水,这么多苦行执事,全由其他戒子发心承担,我们几个人什么也没安排。

开堂和尚认真端详每一个发心的戒子,非常欢喜。和尚又问,“谁想发心行堂?”呼啦站起一大片,令他大吃一惊,还有人不断站起来。和尚随机访问一下:“你为什么要行堂?”答:“别人发心,我也发心。”又问另一个:“这活辛苦哦。”说:“没事。”

挑了25个人,选两个做堂头,隆悟大和尚问一个,“你能带好他们吗?”回答声音有点小,和尚马上说,“不行,换人,没魄力。”然后一指身后那个笑眯眯的戒子,“他行,他能带好这些人。”

刚才那高个子戒兄被激将成功,又走出来说我能行。和尚仔细打量一番,确实焕发出一股勇气,这才安排他领头,并大声说,“有时候,过度谦虚是无能的表现。”重复了两遍,又说,“出家人应该有贵族气质。”这话像锥子扎在心里,真想起来报名,但又不能起来,亲禅师没站起来呢,大家都得当司马懿,随你诸葛亮怎么说,我就闷着不动。

来之前受不少嘱咐,比如“谦虚谨慎,别抛头露面”“大悲寺声名在外,一举一动要小心”“别人家叫你出坡,就出去干,万一去斋堂择菜或挖土怎么办,受戒后都不能干了”……

来永清寺基本上韬光养晦,没事憋在屋里,过斋把钵一伸,过一天算一天。

没遇境界前,这些关心嘱咐理所当然认为有道理,并遵照执行,现在却像绊脚绳一样,令心弯曲痛苦。

隆悟大和尚对大家讲,“这些人发心多不容易,得感谢三宝给你们机会,要知多少祖师大德从大寮里走出来,从打扫厕所走出来。”和尚典故多得不得了,信手拈来好几个,以为依据。

回到寮房,就今天的事首先发表看法,回去一定问个明白,到底可不可以行堂,应不应该行堂。“如果不能,登完坛后都别吃饭了,大家到时都是比丘,行堂的也不例外。”大家看法不同,没有一致结果。

正讨论中,18班一位戒兄回来,向同班戒子感叹:“终于行堂了,老早想发心行堂。被别人伺候20多天,总算有机会回报了。”听后心里更难过。

戒律不可能是裹脚布,把我们变成小脚,走不动道了,它明明是光明和力量。对戒律生起强烈希望和信仰。我相信,戒律只能更好地指导比丘为大众服务,绝不会成为发心利他的绊脚石。我们不敢发心,只能怪自己没智慧。

于是有点着急受戒了,沙弥看不了律藏,什么也摸不清楚。受完戒好好研究,我们是否错会了佛意呢?

现在是明白了,行堂或挑菜、做饭等,有居士或沙弥如法配合都可以做。

 

4.劳动逸事

和我们住在一起的18班也是一个很有趣的小团体,这大约和他们班头有关——一个身材精瘦结实,皮肤黑里透红还发亮,嗓音听着就让人发笑,像阳光一样开朗的老顽童。周伯通?他比周伯通还有意思。

那天刚搬进来,听这班头一嘟囔,我就知道他是谁了。他就是考功课时,那位大言不惭的“什么也不会,就会阿弥陀佛”“除了阿弥陀佛,还会南无阿弥陀佛”,气得考官吹胡子瞪眼的戒兄。实际上他会得比我多得多,就是太顽皮了。他在五台山佛母洞还是哪儿,不过五台山哪个寺院他都熟悉。

很长时间不知他叫什么,也懒得看他脖子上的牌子,在世间时我管那牌子叫“狗牌”,不喜欢。虽然我脖子上也挂一个,被迫的。

在我心中,这老顽童名叫“咪西”。每当黄昏到来的时候,咪西都要给18班弟兄们作一番开示或即兴演讲,让大家情绪放松乐呵一番。然后抄起小铁碗和一双筷子,一猫腰,喊一声“走,咪西!”领着手持同样装备的弟兄们鱼贯而出,奔向某处……

我的床最近门口,只一步距离。这时通常坐在床边椅子上,面向屋内。咪西总能和我打个照面,并且抛一个“媚眼”过来:“走,一起去。”然后笑眯眯看我反应。他当然知道大悲寺日中一食,可能见我们14班同样整天乐呵呵的,不像传说中一脸严肃的苦瓜相,所以愿意接触。我说“你少吃点”,咪西一听,乐了,点头,“少吃点。”

山西处于内陆,干燥,接近夏天,白天升温快。晚上回来,听咪西又跟手下开示:“这真是解脱服,一脱下来真解脱了。”一会儿凑过来,向我感叹:“这要是有个西瓜,该多好啊!”

“我要是你师父,肯定打你屁股。”

咪西一听,很高兴,“那不一定,你可能真是我师父呢!”

咪西和他们18班戒兄,非常恭敬我们几个:走路让道;我们一回寮,他们说话声就减小,怕影响我们。有时挺喜欢他们聊天,世间老爷们儿有家庭拖累、妻子逼迫,凑一起侃大山都十分有趣,何况一群无忧无虑的出家人,里面再出现一个咪西这样的人物。

就在前几天和内部沙弥针对能否行堂讨论一番未有结果后,心里一直不舒畅。咪西不知怎的找到了我,问:“哎,你想不想行堂,咱一起申请去!”能行吗?“行,和典座师父商量就行。”“那走,咱去看看。”

刚出门口,背后传来亲禅师一声“哎……”后面欲言又止。又忘记打招呼了。还是跟着咪西走,可能我也不正经?反正跟老顽童没有心理距离,两人肩并肩,一起去见典座师父。

永清寺典座师父和库头师父是一个人,一个40来岁的中年出家人,长得老实巴交的,像农民一样朴实。我刚去时,他一脸憨笑。有了亲禅师一声“哎”,说话比较谨慎,问:“斋堂有什么活我们可以干吗?比如扫扫地。”典座师父说:“行,你们觉得能干就干。”——这话多有水平,满心欢喜,这相当于我们有正式岗位了。

回去面见亲禅师,亲禅师一脸愁容,他怕我一下子把行堂活揽下来。厚着脸皮说我哪有那么冒失。然后汇报好消息,如是如是。大家听后都很高兴。

我们打扫二楼斋堂,原来是念佛堂,中间有本师释迦牟尼佛、阿难、迦叶圣像。每天三次打扫:早上,其他人喝完早粥往外出,我们往里进;中午刷完钵和牙就过去;傍晚咪西回来后,我们再去打扫。

这点活也不简单,大家谁也闲不着。先把桌上、地上掉的饭粒收集好了,再把桌上、地上的垃圾清理;之后擦桌子,最后拖地。大家各自分工,配合默契,这样甚至比在屋里闲坐着还摄心。

有时也帮斋堂卸米卸面,那天来了一小车蔬菜,大家闻讯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卸菜。打开厢门,里面全是大口袋装的萝卜、角瓜、绿茄子,还有鱼雷一样形状的大冬瓜,十好几枚。片刻间便卸完,有戒子望着亲禅师的魁梧身材,叹道“少林寺武僧来了”。车厢里还有一个轮胎,我还有不少力气没使够,顺便拎了拎,急得司机忙喊这个不卸这个不卸,大家哄笑。

有天大家又在一起商量,十师来了,别人都供十师斋,咱也得供养点什么。可供养什么好呢?来时太着急,啥也没带。前一阵子有居士供养每人一瓶营养药,我们凑了10瓶,送客堂想借花献佛。被知客师父婉言谢绝,大意是知道你们穷,心意我替十师给你们领了。话虽如此,大家心里肯定有遗憾。

像我境界又土又俗,虽不单纯,但比较单调,于是提出一个想法,争取大家意见:咱要不也正儿八经地供一次斋?人家每人发钱,咱每人发饼如何?亲善师、亲果师、亲彰师都是斋堂出来的,会烙油饼,加上咱几个打下手,烙800张饼不成问题。

大家一听来了兴致,一起探讨可行性,嗯,相当可行。想象力丰富的亲度,眼前似乎已经出现一摞摞金灿灿的糖饼啦。对,每人俩饼,叫福慧饼,油大点,多加糖,顺带着自我犒劳一番。

用大铁锅烙饼谁也没把握,问题关键在于电饼铛。亲禅师委任我去斋堂打听有没有这家伙。事不宜迟,穿上大褂,略整一下威仪,匆忙去斋堂打听,快成李鸿章了。

斋堂后厨,问谁是执事人,说某居士,问在哪儿,一会儿过来一个女居士,她就是执事人。跟典座师一样,人长得特别朴实,如果不说,还以为是工作人员,没一点执事人的架子,也不高声指挥,一直混在人群里忙来忙去。

可惜斋堂没电饼铛,回去和大家汇报结果。既如此,此事就算放下了。

 

5.略说戒坛

戒坛源流其来久矣!头一个戒坛就是成佛专用戒坛。

三千年前,释迦牟尼佛初坐菩提树下,成无上觉。当时大梵天王和坚牢地神,在菩提树南,以黄金白玉打造了大金刚坛,众宝庄严。光明中卢舍那佛出金色手摩释迦牟尼佛顶说:“我今欲令十方佛白四羯磨,授释迦文佛成无上法王位!”

当时乾达婆王白十方佛,往古诸佛欲登法王位时,全部升金刚坛,现在也应如此;诸佛登坛用水灌顶,我去山王下七重青海取八功德水来灌释迦顶。

尔时十方佛命释迦升坛。于是世尊手执香炉,绕坛行道。十方诸佛各手捻香投到香炉内,其次人王、天王、释梵龙王、十地菩萨各各授香。以佛威神,香闻十方。《梵网菩萨戒》里,行头陀十八种物里的香炉看来得一直用到成佛。

世尊绕坛三匝,从南面上,西转到北,到了坛中心。自己展尼师坛顶礼十方佛。诸佛说:“且坐,请入金刚三昧。”便入金刚三昧。

娑竭龙王从海底宝马王洲金刚藏窟取来法王钟,乾达婆王从七重海取来八功德水,水泻金钟一刹那,大地震动,诸佛放白毫光,世尊也从三昧起,同放白毫光合为一体,光中叹佛功德。

诸佛说:“请起立。”世尊便起立,又礼十方佛。诸佛命和修龙王到频伽山取来九龙盘结的法王座,又命大魔王、大梵王亲自抬着法王座放到金刚坛上。世尊升到法王座上。激动人心的时候开始了,十方诸佛以金钟盛水灌如来顶,灌顶完授印。

之后诸佛在金刚坛上秉宣羯磨,人天大众无量河沙闻佛羯磨一时寂然,如比丘入第四禅。此后释迦牟尼如来、应供、正遍知……佛、世尊,名号传遍整个法界。这就是授诸佛成法王位白四羯磨(详见《法苑珠林》)。

此后,比丘受戒的戒坛、登坛的仪轨、作法的羯磨……一切的源流,都从十方诸佛里来,也指向了成佛。

比丘最初戒坛建在祇洹精舍,从祇洹精舍寺院东门进入,门口右手边就是戒坛院,里面有戒坛叫“僧为比丘授戒坛”。沿东西大路继续前行,到达中央大院,这里唯佛独居。从南门进入佛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大方池,里面莲花遍满,前面九口金锅,奇花异草争相斗艳。右手边一个大戒坛,叫“佛为比丘结戒坛”,大梵天王所造。左手边还有一个大戒坛,叫“佛为比丘尼结戒坛”,魔王波旬所造。不管佛院、僧院,进门都是戒坛。

感谢楼至比丘,是他最初请佛建立比丘戒坛为比丘结戒的。这是非常庄重、严肃的事情,本师召集了十方诸佛,其中同名释迦牟尼佛的就有八百亿。十方佛一起在戒坛上,共同讨论比丘结戒轻重、持犯等相。诸佛共同议论:“过去诸佛都有四部弟子,为什么单独这里没有呢?”“能行八敬法,还是可以令正法住世千年的。”所以在方池西侧,与“佛为比丘结戒坛”相对,魔王波旬建造了“佛为比丘尼结戒坛”,这两大戒坛唯佛能登,人不敢上。所以戒律唯佛能制定,其他人——菩萨、罗汉、凡夫都在坛下听结果。

戒坛的源流就简单介绍到这里。我的感受就是戒律是佛法中最尊贵的。看《行事钞》发现,不是我感觉,佛和祖师就是这么说的。佛讲经说法,开口就讲,或者命某个菩萨代讲,或者让舍利弗等大弟子为大众说法。讲到特殊重要的地方,十方恒河沙菩萨都会来听,十方佛可能会在各自国土放光,从远方来灌众会。

唯独戒律,佛谁也不用,一定要登坛,亲自召请十方诸佛来会。甚至特别小的细节,比如比丘布萨时用什么材料作筹,佛都要请十方佛来,每事必问,敬重到了极点。换句话说,戒律的每字每句都是十方诸佛共同商量出来的。轻视戒律就是轻视十方佛。

 

6.白四羯磨受大戒

四月初一日。今天开张毗尼,正式传授比丘戒。

上午众戒子搭衣持具挎钵,夹道匍匐,从大殿里迎请十师至戒堂,又相互簇拥着来到戒坛门口。隆悟大和尚起腔唱“宝鼎赞”,其声哀婉动人,所谓“宝鼎爇名香,普遍十方,虔诚奉献法中王。端为世界祝和平,地久天长”。所以唱此赞子,是感谢国恩。国家太平,百姓安乐,出家人得以安心修行,受具足戒。

之后,又唱我最喜欢的一个偈子,姑且称之为“开坛偈”吧:

稽首礼诸佛,及法比丘僧。

今演毗尼法,续僧伽命脉。

正法得久住,三乘果不绝。

将登清净坛,愿证盟所说!

然后戒坛门开,十师升坛做法,准备启动程序。

一上午可能传了六坛,也就是戒子头、戒子尾所在的两个班。之后大众迎请三师开示。这时戒子头、戒子尾已经是比丘了。大家仔细打量,没多啥没少啥,但确实不一样了,表情庄严肃穆。

上午有上堂斋,所谓“上堂斋”,就是法师供斋不算,还上堂为大家说法。所谓法者,之乎者也是也。一般最后还有个偈子,类似“菩提本无树”之类。然后法师问下面:“各位能道一句否?”

古时候,敢道上一句半句的,日后多半成佛作祖。现今丛林凋零,大众一片默然。不过前几次我一直想站出来道一句“快要过午了”,但怕大家哄堂大笑,只是干着急。

但是很奇怪,今天心里一句也不想道,还想了想宣化上人打饿七,寻思着今天不吃也很好。法师问“各位能道一句否”,众皆默然,于是开堂大和尚一敲大磬,“谛观法王法,法王法如是。”此时接近正午了。排班走到斋堂的岔路口,14班脱离队伍,直接回到寮房。今天舍一顿。

大家都很平静,我甚至有点愉快。昨天清理药品,一直惦记那半瓶健胃消食片。最初还是我将它打开的呢,那时师父消化不好,特意试了试这瓶,来受戒时居然还带来了。戒场里想吃饱都不容易,还健胃消食呢。

不过看着瓶上的卡通形象,它应该是药品里口味比较不错的了。来之前,亲一师准备药,净挑苦的和无糖型的感冒颗粒、板蓝根,喝来苦不堪言。现在马上要受戒,我决定和这半瓶消食片做个了结。于是昨天过斋时狮子大开口,多要食物,加上喝汤,强行制造一起因缘。趁亲一师把药品打包送给居士前,和亲一师说:“我吃撑了,你看这半瓶……”抠门儿的亲一师展示了惊人的豁达,也不细问“病情”,便把消食片给了我。

过完斋打扫一下卫生,揣着消食片,像小时候口袋里揣了几毛钱一样高兴,满寺院溜达。阳光暖洋洋地照着人,眼睛有些睁不开。哦,仿佛又回到了童年,充满幻想又单纯的岁月。每到特殊时候,头脑总是发蒙,可能叫“门坎综合征”吧。类似感觉在高考头一天上午出现过,当时正绕操场上的水池转悠,阳光刚出来,新鲜而明媚,眼睛也是眯着。马上要考试了,准备那么多年,不知会怎样?还有一次是发心出家没几天,在斋堂门口筛沙子,阳光也是暖融融的,刚和父亲打电话说自己要出家,父亲在电话那头……唉,不知即将展开的第一关考验哪天会到来,“哗啦——”又筛一锹沙子,“想也没有用,到时再说。”

史铁生的散文《我与地坛》里记载了一个古怪的老头,腰里别着一个葫芦还是小酒瓶,围着地坛转悠,看风景。看着看着,忽然停住,掏出葫芦,仰脖子“咕咚咕咚”,然后继续再走——大概是个酒仙吧。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既在山水之间,又何必饮酒?如我今者揣着半瓶消食片,逍遥神韵不减酒仙丝毫,不一样徜徉于梅花雪月的光影中怡然自得吗?

走着走着,左右没人,倒出几片,咔吧咔吧。嗯,水果味儿,甜甜的,就是有点过期,带点霉味儿。这样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吃光消食片,扔掉空药瓶,过完小时候的糖豆瘾之后,跟鲁迅离开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一样,略带点惜别:Ade,我的沙弥时光。Ade,迷迷糊糊的岁月。

我是一个贪恋心很重的人,经常懈怠。见到其他人从来义无反顾、勇猛精进向前修行,自己却不时回回头,对世俗依依不舍。不过无形中有只大脚,关键时刻会“踢”我一把。明明放不下,也出家了,明明不想来受戒,也被“踢”上车。

其实昨天没怎么吃饱,又加上半瓶消食片,肚子早空荡荡了。原计划今天好好补充,结果今天啥也没有,自己对自己幸灾乐祸,所以说感到愉快。

高中有位同学写过一篇作文,有句话印象特别深刻,她说,“我不吃饭也可以活,因为我没了死的权利。”真厉害,我想都不敢想。

人不吃饭就得饿死,这是常识。所谓常识,就是笼子。那时我也在笼子里,不过因为这句话,隐约觉得里面蕴含着光明。直到上大学时接触佛法戒律。来过一回大悲寺,回去开始试着日中一食。以前少吃一顿都很担心健康,现在一下撇掉两顿。可惜坚持不几天,晚上又端饭盒去打粥,对粥情有独钟。地瓜粥、南瓜粥、紫米粥、黄米粥、青菜粥、莲子粥……琳琅满目,好多品种的粥,“给我来两份。”

亲一师也是在大学接触佛法,可能还没来过大悲寺,说日中一食就日中一食。他自己做饭给自己吃,晚上做饭请同学吃,自己不吃。亲禅师工作时也日中一食,一天就米饭配咸榨菜,过了一年多。要是听营养学家的劝告,那就完了,实际亲禅师身体不但没差,很多疾病还不药而愈。他俩定力大,说做就做,不像我反复。不过我们学校粥店的粥也太好了,一般人架不住诱惑。持戒,先得远离诱惑。

当时有个师妹(按加入协会顺序叫师妹,实际年级比我高多了),是数学系的博士,人长得高大,像《罗马假日》里的赫本一样清秀。她见我“折磨”自己,便好心安慰我:“可别一天一顿饭了,我当初三年没吃饭,现在身体都虚了。”

“什么?三年没吃饭?!”我瞪大眼睛问。

“嗯。”

“为啥呀?”

“我高中时,有天趴桌子睡午觉,还没睡着。边上两个男生议论我,被我听到了,一个说我长得漂亮,一个说不行,太胖!后来我就不吃饭了。”

“能行吗?不饿吗?”

“能行,不饿,喝点水就行。不过偶尔也吃根黄瓜,都是隔很长很长时间。”

“你真是神仙!”我赞叹道。

回忆起那句话,修改一句为:“我不吃饭也可以活,因为我没了死的恐惧。”好多人想辟谷不成功,这位师妹无心插柳,一心为了长得苗条,连死都忘了,稀里糊涂辟了三年谷。高中脑力消耗大啊,什么也不用吃。科学家肯定会说:“这是不可能的!”当然不可能,他们在笼子里,不吃肯定会死。常识只对笼内人有效,对逍遥“笼”外的人,是不起作用的。

这师妹姓“胡”,她的“好心”劝说不但没成功,反弄得我脸红——为了佛法,一天一顿饭都坚持不了,还老欺骗自己不吃会不行。看人家,为芝麻大点事,三年不吃饭,这可不是一般定力。

后来也自我安慰,有次在静园草坪,夕阳中坐在草地上看风景,这位胡师妹也在不远处坐下。开始可能抱膝坐着,一会儿变成散盘,一会嫌不得劲,把发卡打开,一头长发,水一样披散开来。闭着眼睛,皱着眉头。一动不动像截木头,脸上冷若冰霜。

我在边上看了,心里一亮:原来是个老道。她上辈子估计是深山里的一个老道,现在现原形了,“心如死灰,形如槁木”,《庄子》里面就这么记载的。我上辈子大约是个粥饭僧,早上吃粥,中午过斋,晚上盼着天快点亮。不练辟谷,今生比不上她很正常。

俱往矣!过去的就过去了,如今即将登坛,再次披上袈裟。我要当一个日中一食的和尚,今天没饭吃合情合理,把过去喝粥的业力消掉。

今天估计能登三十多坛,我们是40坛,可能刚好赶不上。下午在戒堂拜忏。有位引礼师父见我们舍一顿饭很感动,还问我们喝不喝牛奶。说不喝,后来把话筒交给我,让我领着西单的戒兄弟拜忏。

拿着话筒却找不着调了,自己也奇怪,那个声音有点陌生,略带着酸楚的味道,不像是自己的,可不是自己的又是谁的?越唱声音越小,眼泪快往外流了。引礼师父又拿了一个话筒给另一位戒子。

正尴尬时,外面有人喊:“14班的,今天登坛。”

意料之外,希望之中。在天王殿宝藏律师那儿,依羯磨词正式受持了三衣和具。在大雄宝殿前排队,事先问一遍遮难,“善男子谛听!今是至诚时,实语时……”等登坛时,还要再问一遍。

问完之后,大家回寮背诵乞戒词。比丘戒乞戒词令人感到特别渺小。像三皈、五戒、沙弥十戒都是从一个人身上求戒,它们的乞戒词大同小异,给人的感觉像是站在陆地上,安稳地走到和尚身边,请求给予自己戒体。最后一般都说:我依大德故,得受三皈、五戒或十戒。好像是想从和尚那里拿到一个什么东西。

比丘戒乞戒词完全不一样,你念它的时候,好像自己掉在汪洋大海里,不远处鲨鱼的背鳍划破水面正向自己袭来。危急之际,正好有艘大船经过身边,上面是十师僧团。不用说,肯定会大喊:“快救救我!拉我上船。”什么东西也不想要,救生圈也不要,鲨鱼马上游过来了,只有一个想法:快点上船。

《楞严经》开头有段话:佛子住持,善超诸有,能于国土,成就威仪。从佛转轮,妙堪遗嘱,严净毗尼,弘范三界。应身无量,度脱众生,拔济未来,越诸尘累。

这段话,法师讲经不知是怎么讲的,其实描述得非常像传授比丘戒。“佛子住持”就是“僧团”住持,后面全是僧团的功德。只有僧团才有羯磨法,故称“羯磨僧”,度众生的威力不亚于佛在世。尤其是最后一句“拔济未来”,比丘乞戒词独特之处,正是最后三个字——“拔济我”。

僧团伸手把人捞上船,这个过程就叫授戒。上了船,叫得戒。下了船,叫舍戒。简单说就是这么回事。

背乞戒词时,想起之前和亲惟师父聊天,亲惟师父说他当年登坛,老老实实往那一跪,念乞戒词,念完了等候羯磨法裁决。后来有人说和尚还是谁睡着了,亲惟师父说不会吧,自己声音那么大,会吵醒的,再说你眼根那么放逸干什么?

于是和同坛亲广师、亲善师演练。今天这么忙,和尚们从早到晚坐那儿,万一瞌睡了,没啥大事,但也不太好,应该瞅瞅,一起伸手捞我们。

“咱们得又齐又响亮,不然一坛接一坛,十师都麻木了,一定要吸引和尚注意。”

“我先起‘大’,故意拖一下,然后咱仨齐喊‘德僧听’,‘听’字要加重,念去声。”

排练若干次,效果不错,三个人同时喊到一起像炸雷一样,除非和尚入了灭尽定,不然肯定精神一振,撸起袖子一下把我们“拔济”成比丘。

下午上晚课时,平时那些熟悉的经文和赞子,此刻特别有味道,心里老有悲泣流泪的意思。想起了师父,想起了之前几个月对我的加持,突然生起了强烈的感恩心,眼泪冲了几次,“哗”地淌了一脸。唯有师父,唯有师父能为我下这样狠的钳锤。

当初不理解,甚至埋怨,种种情绪弄得自己快要崩溃时,殊不知“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多少生越不过去的障碍,暗中被师父给清除得干干净净。

和我正对面的班头,就是最初交戒费的那位“哀家”,平时老瞅我,今天更直盯着我看。前面是“哀家”,左边是“咪西”,到底什么缘份?不管了,先把眼泪放光再说,“哗啦哗啦”淌了半天,身心柔软得不得了。

感恩佛菩萨安排,昨天吃消食片,今天没过斋,中午去完卫生间,里面空空如也;后来又仔细沐浴,更换新衣,外面干干净净。现在一点不饿,一点不渴,也不想方便,还一点不冷,浑身暖洋洋的,又比较柔软。这种恒定状态从中午一直延续到晚上九点多。平时得加厚衣服,今天一身单衣从早到晚,风吹来还挺温暖。

想起那些预知时至的修行人在往生前,通常开始断食,只喝点水,沐浴更衣。这么做是有原因的。我们歪打正着,在受戒关口赶上没饭吃。

我们14班是最后三坛,天正渐黑,看着前面戒兄弟一坛一坛上去又下来。慢慢就剩我们九个人,坐在三张凳子上,像梯队一样等待命令。

终于,引礼师父给了讯号,像冲锋号一样,拿起坛签,整理一下衣钵。和亲广师、亲善师一起站起来,扭头告诉亲禅师他们:“诵楞严咒,掩护我们。”果然像《兄弟连》,嗡嗡的诵咒声瞬间响起来。在诸佛金刚密语火力掩护下,第40坛三位师兄弟向戒坛发起第一波进攻。紧接是41坛,最后第42坛,亲禅师他们三个登上戒坛,完事!

第42坛受完戒后根本没下来,跪在坛上,我们其他人也围绕戒坛,合掌听和尚宣敕。什么东西这么重要,要在受戒后第一时间宣讲?

“善男子听!如来至真、等正觉,说四波罗夷法……汝是中尽形寿不得作,能持否?”“善男子听!如来至真、等正觉,说四依法,比丘依此得出家,受具足戒,成比丘法……汝是中尽形寿能持否?”

粪扫衣,腐烂药,常乞食,树下住。太清净了,一点家的味儿都没有。顶礼恩师,师父要不领我们行脚,谁知道四依法里有多大的光明!谁又能在受戒后听讲四依法时,踊跃无量,庆快平生呢!

回到寮房,“咪西”携18班广大沙弥,向14班刚出炉还有点烫手的九位比丘道喜。屋里一片阿弥陀佛声。亲禅师又带大家来到天王殿前长长的栏楯前,拿马居士的手机向恩师报喜。拨通电话瞬间,亲禅师喊了声“师父——”,比喊“娘”还亲,大家屏住了呼吸听。此时都晚上9:00多了,夜色宁静而美好,欢喜之情溢于心中。

二零一三年四月初一,我们九个人成为了比丘。

 

7.不加糖的初乳

记得2009年行脚报告期间,师父一高兴,连点七天斋,天天不重样。到斋堂帮忙干活赶上烙糖饼,流水线作业:和面的,包糖馅的,拍扁的。翻个烙饼的是现今的亲延师父。亲延师父什么时候都腰板挺直,平心静气,一幅写对联的样子。两个电饼铛,各能烙三张,亲延师父一会儿掀开这锅,瞅一瞅,翻个个儿;一会儿掀开那锅,拿铲子“唰唰唰”,甩到盘子里。我负责把成品装箱。站在那里,从早到晚,不停地干,一锅又一锅。

想知道登坛什么样么?登坛也这样,每坛也三个人,流水线作业,这头引礼师父不停把沙弥往上面领,那头引礼师父赶着把新鲜出炉的比丘往外带。坛上炉火纯青,羯磨阿阇黎空大和尚扮演亲延师父翻个烙饼的角色。他不愧是密宗的,中气超足,一白三羯磨,同一大段话,从早到晚翻来覆去地念,一坛接一坛不停地加工。一口气干了三天两宿。

终于,二零一三年四月初三,受戒圆满,院子里猛增了300多个比丘。回向时十师发言,头几个无非受戒容易守戒难,五年学戒,十年不离依止。其又曰:回到各自常住,要把羯磨法行起来,让佛法能延续下去,不要在我们这一代断掉。冀望未来者,俱成法门龙象,可以继续传戒。

开堂大和尚亦说,大家对此次传戒要生稀有想,因为现在外面传戒实在太容易了。能有这样的戒场,凑够这样的十师,太不容易了。

今中午过斋非常好,比丘福报是大,昨天炸馒头,今天烙油饼,还抹着辣椒酱及芝麻,风味独特。菜里面居然见到豆腐先生,久仰久仰。所以吃的一点不多,过完斋肚子像没吃一样轻松。前一阵子吃得撑够呛,第二天早上还有点饿。原来缺油不抗消化。不过想想还是粗茶淡饭好,易消化,现代人脂肪摄入那么多,还一味多吃,真是糟蹋胃。

与饭菜相比,有人发钱,还不如多给勺咸菜呢。今年没用过“持不捉金钱戒”的牌子,摆摆手就好。

钱财这东西,世间人都不应多储备,多积必厚亡。像老家农村那些大草垛,积太久了不用,没人点,有时还会自燃呢。

我们目前急需的,是出世间的法乳甘露来营养戒身。生下来快三天了,比丘要注意什么?不知道。传戒没结束,不给发戒本,大家都在渴盼。

下午在斋堂打扫卫生时,亲果师到现场,说:“快去领戒本,发戒本啦!”匆匆结束工作,从伽蓝殿捧回戒本。

一回寮,大家原形毕露。亲果师像老鹰一样猛扑过来,叼着戒本就飞走了,一会儿见他跪在戒坛前诵戒。亲善师很快抄了一遍戒本。大家都认真地看,我也不例外。以前当沙弥不让听不让看,这下有资格了——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和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之前认为,比丘戒就是250条,这个不许做,那个不许做,一共250个不许做。不是的,里面分了篇聚,甚至还有情节和对话内容:一个比丘如果如是说,其他比丘应该说如是。有一条戒有314个字,译成白话文像个短篇小说,里面讲了有人拿金钱供养比丘,比丘不接受,后来经过一系列转化过程,对方以如法物质供养的形式供养比丘,比丘才予以接受的故事。

这么古怪的戒条,像一个小电影,有人物、有事件、有情节、有对话,让人舍不得看影评,谁的影评都是一家之音。不如单纯看戒条,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日后随经历丰富,自然能有深入的体悟。

于是抽时间使劲诵戒,日记干脆也不记了,别的事都多余。

 

8.深入龙潭

情报战线上非常精彩的一页是“龙潭三杰”。当时国民党开办“无线电培训班”,公开向社会招募人员,秘密组建自己的情报机构,共产党王牌特工李克农等公开上门应聘,直接打入内部。

在永清寺,我们14班也干过一起类似事情,不但光明正大,还多了一个人,堪称“永清四杰”。回忆起来,颇为得意。

四月初八,浴佛节。早课后有人挨个房间通知:“谁写字好?谁写字好?谁写字比较好?”长期奉行韬光养晦政策的我们像木头一样无动于衷。但后一句话一下子令我耳朵竖起来:“写字好的去二楼会议室,填戒牒。”

之前的改名风波,虽然知客师父答应给改过来,还是有点不放心。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便向亲禅师汇报,我准备去报名,借机悄悄检查一下我们的戒牒。要哪有不合适的地方,趁人不注意给改回来,亲禅师点头同意了这项“间谍行动”。

肩负秘密使命,来到会议室,引礼师父让我们写几个字看看。头一个戒兄弟写了一行,天真烂漫,可以放在动画片开头。在后面一看,乐了,我写字不咋地,但有这个一衬托,估计能选中。

引礼师父又让我们回去,说要开会,以后再通知,不知是不是托词。一会交供,浴佛。即将浴佛时,有人进来喊:“刚才写字的是谁?”一看我,说你去填戒牒吧!OK,渗透成功,回头跟亲禅师对了个眼色,奔向了戒备森严的“司令部”。

以前老以为戒牒是张废纸,谁稀罕,修行靠戒本,跟戒牒有何关系?现在看来挺重要呢,有人稀罕。每人一份打印名单和一摞空戒牒,要求照着一字不差地抄。抄完还要交换检查。一些头头脑脑的人物在旁边冷眼旁观,防止有人做手脚,阵势十分严肃。

检查一下手里名单,只有义寂师在我这儿,又不能公开翻别人名单,心里着急,不小心抄错了一张。汇报时,授经阿阇黎本光师父感叹到:“可别抄错啊。空白戒牒没预备那么多,再错就不够了。”一会儿本光师父感叹一声,令我转忧为喜,他说:“哎呀,亲度,你的生日我填错了。”

抬头望了望本光师父,心想原来我们几个人在您那摞里。本光师父试图劝我容忍容忍,省张戒牒。起初答应,又不甘心,磨菇一阵,终于本光师父拿了张空戒牒,认真抄上我生日,然后交给我:“其他的你自己熟悉,自己填吧。”顺便把他手里那份名单也给了我,这正是我想要的。

心中窃喜,边抄边检查:法名正常,法号正常,剃度师正常,出家寺院正常。几位师兄弟也都正常。嗯,一切正常。之前疑虑一并消除,长舒一口气,万一真哪不正常,要改过来还真铤而走险呢,好在没事。

下午继续填,填完后交换检查。本光师父让我留下来贴照片,欣然允诺。照片以班为单位,分装在信封里。发现摄影师也有抓不准的瞬间,边上有戒兄一边贴一边嘟囔:“照的什么呀,把我照成这样。”

打开14班信封,里面一群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难怪有几个师兄弟对自己德相感到不满。借别人发牢骚机会,把我们照片呈给本光师父看,“你看他,把我师兄弟照成这个样子。”

本光师父同情地点点头。又说,“我们来时都准备好了照片,专门照的,能不能换我们自备的?”本光师父同意了。欣喜,又问:“我们都很能干活,用不用再叫几个来帮忙?”

本光师父思忖片刻,想答应又怕来人干不好,便把手指戳在亲一师的脑袋上,说,“叫他来吧,他比较稳重。”

当时给了本光师父一个很文质彬彬的微笑,表示认可他的眼光,实际内心里已经捧腹大笑了。他居然说亲一师稳重。亲一师,擅长使用大电镐、大铁锤、大撬棍的“蒙古大夫”。我还记得当沙弥时,在寺院里和亲一师一起熬中药,新供养的煎药机有俩玻璃罐,可以同时煎两份药,可惜共用一套管路,有三个阀门负责调节,避免撞车。

当时熬药场景有点像卓别林的电影。我们往一个罐里不停加水,怎么也加不到刻度线,疑惑之际,发现另一个罐水位正不断上升。不好,没关阀门,成联通器了。

煎完一锅,开始封装。前面放药,后面排污管也哗哗作响,一看药水正往外淌。亲一师顺手抄起一个盆就接,扭头又倒回罐里,然后关闭一个阀门,向我解释,刚才忘了关这个阀门。

瞪大眼睛看着亲一师,心想,大家喝的药都是这么熬出来的。

不过既然本光师父认可,还是叫了亲一师,屋里还有亲印师、亲果师,一并叫到会议室,加入生产戒牒的工序中。亲善师、亲禅师、亲印师、亲果师、亲一师都把自己满意的照片带来,光明正大地贴上。贴照片时感到什么事都有点因缘,和我们住一起的18班,他们戒牒全是我一手填写的。当把“咪西”大脑袋贴上去时,终于知道他的法名了。

下一道工序是盖章,沿会议桌一字排开,流水作业,一盘子印章被几个人瓜分。印章确实是某种力量的象征,拿着三师印都感觉自己快成和尚了。亲果师盖“七尊证”,亲一师盖“省佛协”,亲印师盖“永清寺常住”,碧山寺义根师盖三宝印。义根师曾在大悲寺发心过很长时间,大家相互认识。

中佛协负责人,暗地管他叫“克农”法师,有点像情报头子。所有法师都对他恭恭敬敬,却很少见其言笑。眼镜片像水晶做的,晶莹透亮,后面一双浓眉大眼深不见底。手腕上戴一块金色手表,非常古董,是旧式机械手表,里面没有表盘,能直接看到表针下面一堆大大小小的齿轮和弹簧,正在紧张有序地工作着,还要亲自给它们上弦儿。就凭这块表,感觉这人很不简单,他可能对每个细节都能掌握得一清二楚。

本光师父把我的戒牒推给他看,指着相片说这人就是我。“克农”法师瞅了一眼,静静地说早看过了。在边上边干活,心里暗暗吃惊:果然像情报头子,一直冷眼旁观,什么时候早把我们几个人的背景调查了一遍。

可能他也纳闷,大悲寺几个人平平常常,一身衲衣,没什么背景,以何因缘把制作戒牒的关键手续给包下来。本来盖印章的应该是那几个有头有脸的小侍者,里面有开堂大和尚的徒孙,引礼师父的徒弟。现在都在边上溜达着看热闹。

盖完章,“克农”法师拿出一件“镇宅之宝”——中国佛教协会的钢印。估计就这一台,不知印证了多少证件,有点老掉牙,钢印都不太清晰了。放在小板凳上,一头送,一头出,中间是力工亲一师,他使出全身力气压在上面,脚都离地了,想让印痕清晰。后来不满意,我扶着亲一师肩膀,跳起来试图加把劲。旁边引礼师父笑了:“小心别把板凳压塌了。”大家轮番上阵,亲印师高兴地说:“我叫亲印,我要‘亲’自给自己盖钢‘印’。”老人家忙完后,抽出来一看,还不太满意呢。

活干到一半多时,亲善师出现在窗外,脸贴在玻璃上,看我们在里面工作。出去看看亲善师有何吩咐,但见其头顶上有十几个黑点,是香炭的炭黑。

这两天,无论开堂和尚,还有宝藏律师,都反复介绍燃顶的细节。这其实是戒律的要求,一定要提前讲好,想受菩萨戒,先谈谈烧身、烧臂、烧指供养诸佛。俗人且不论,出家人不这么做,戒律明说“非出家菩萨”。不过和尚没说让大家燃,不提这个,就说该怎么燃,该怎么做,过去出家人怎样怎样。可能迫于社会压力,和尚就是不说“你们受戒前都得燃香”,其他能说的和该说的,翻来覆去说。

亲禅师和大家商量着燃顶,打算和开堂大和尚打个招呼。看样子和尚点头了,所以派亲善师趴在窗上找我们几个回去。随着最后一张戒牒制作完成,它们被摊在地上晾着,剩下的事儿就没多大意思了。我们四个人带着一股荣誉感告辞离开会议室,准备回寮在头上点点儿,晚上摆上香炭,一把火点着,剩下的,等烧完再说吧。

 

9.这个世界是由普通组成的

二零一三年四月初十,新一天的阳光如期照临了大地,昨夜的燃顶令心地极为宁静。晨风拂走了隐隐约约的疼痛,一股豪情壮志充满了心中。古人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相对于比丘戒,菩萨戒才是妙高的最峰顶。经历一番火的沐浴,14班像战场上得胜归来的士兵,带有一股冲天的霸气,走道又非常沉着。

走在前面,我骄傲极了。早上一进戒堂就备受瞩目,戒兄弟和引礼师父眼里闪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喜悦,左边的“咪西”瞅瞅我,一直咧着嘴笑,“好小子!干得漂亮,把我们都给瞒过去了。”“哀家”直接从东单跑到西单来,挨个看我们头上的黑点。普通的伤疤比较阴森,看了令人生恐惧和怜悯心,供佛燃顶的香疤非常光明,这里曾经是我们愿力和定力与炭火相抗衡的地方,让人看了生信心和鼓舞。

不少人的眼睛都红了,估计他们肠子都悔青了。我猜下殿后,肯定还会门庭若市。果然,下课后引礼师父来了,兴致勃勃地传授一大堆经验,什么多吃蘑菇,多吃豆腐,这样香疤大。有的戒兄弟问:“现在给我燃顶赶不赶趟?”亲禅师说:“马上受戒了,时间不赶趟,等受完戒再说吧。”

受菩萨戒在广场上,排班下去时,迎面是开堂大和尚。低头问讯,准备忏悔,抬起头时,发现和尚脸上写满了感动,他向招呼自己孩子一样:“快,快!你们这边站。”让我们站在广场中央。实际上,我们的位置在偏角——这才叫默契,你要是听和尚表面上糊弄孤魂野鬼那些话,就别活了。有时候,不听话才是真听话。真给和尚挣脸啊!我觉得依教奉行是建立在心心相印上的依教奉行,不完全等于言辞。不然当年世尊对大迦叶说,你年纪大了,别那么辛苦行头陀了,迦叶应一声“好了,依教奉行”,世尊肯定半天说不出话来,更别提让半座给他了。

过完斋,刷牙回来,路过大雄宝殿,被一帮戒兄弟拦住了去路,为首的点名让我帮他燃顶。我说我不会,不行回去找亲禅师来帮忙,他不同意。想走走不开,后来没办法就进入大雄宝殿,马上香炭、点火,场面至为壮观,几十个人旁观,念佛助威。下午来请求帮忙燃顶的络绎不绝,亲禅师有求必应,一下午都没回来。亲彰师后来也去帮忙。刚来戒场时有一位戒兄说,他认识法源寺一位师父,曾经给几十个人燃过顶,“专业”,当时把我们有点唬住了。现在想想,算啥?亲禅师一夜间名扬内外,昨天晚上刚拿我们几个脑袋练手,今下午就给几十个脑袋烙上印迹。日后这些戒兄弟回到各自常住,掏出戒牒,“看到没?这几个章全是大悲寺给盖的。”然后一拍脑门,指着那几个不长草的小点,“看到没?这是大悲寺给烙的,他们香炭个头大。”

下午路过龙王殿,门口一位戒兄招呼我进去。刚坐下,一瓶易拉罐就递到耳边,谢绝后,这位戒兄向对面坐着的一位很有长者风范的戒兄介绍:“我说的就是他。让他给我捻念珠,他不给我捻。”感觉到了贼窝了。就这点儿事啊,坐着傻笑。对面的大哥也呵呵笑,然后说,“你知道上殿我观察最多的一个人是谁吗?就是你。”后面一句是很有定力还是什么,夸得我迷迷糊糊。念珠兄向大哥提出了质疑:“他上殿有时候……”然后开始学着我的样子,闭着眼睛,合上掌,上身摇摇晃晃,像根水草。“他们一天睡四个小时,正常。”大哥接着说,“你们大悲寺是咱们这里表现最好的。看到你们,我能看到整个大悲寺。”

“惭愧,惭愧,我们这批在寺院里是最普通的。平时干点活,其他的啥也不行,不像上几批,他们……”大哥没等我说完,问我:“哎,你知道这世界是由什么组成的吗?就是由普通组成的。”拨云见日的一句话,我感到自己一生的修行道路,从此有了方向。临走前,大哥亲自送到门口,嘱咐说:“好好努力,从你们身上我看到了佛法的希望。”

 

四、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归,雨雪霏霏。戒期转眼之间就结束了,猛一抬头,周围已经是万紫千红。记得刚来时,伴着一场厚厚的大雪,如今院子里枝叶吐绿,草木都抽出了新芽,一片生机盎然。

最后的一段时光,大家在感恩中度过。亲印师没事儿拿个抹布,到处擦来擦去。亲善师提议,打扫一下厕所。于是半夜2点,大家兵分四路,同时清理院里的四间公厕,这是14班在解散前的最后一次集体行动。在咪西的强烈建议下,和亲禅师、亲印师三个人拜访了开堂大和尚。去的时候,和尚刚写完一幅毛笔字,叫“正法久住”,说是给我们的礼物。大家很欢喜,我说:“我们这一回去之后,可能20年内都不会再出来。希望和尚多保重身体,有机会能来我们大悲寺看看我们。家里好多师兄弟都曾经是您的学生。”和尚说,还是不期而遇比较好。然后当着引礼师父的面盛赞这一批戒子特别团结,另外爱上殿,都不用人催。

在永清寺山门前的空地上,我们八个比丘展具礼拜。此去经年,不知何时能重返故土,恐怕只有在梦中吧。那位大哥戒兄的一句“世界是由普通组成的”,给了我很大鼓励,他让我领悟到个人修行佛法的一条正确道路——那就是,将身心彻底融入到僧团中去,别再拥有个人的痕迹。一个比丘的一生,应该像泰戈尔的诗一样:天空不留下鸟的痕迹,但我已飞过。僧团广大如虚空,没有滞碍,个人一生的修行,也应该把自己化于无形。过去喜欢“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但是这还在世间境界里,还有个人的影子在,所以免不了有个生和死。回到虚空多清静啊!

一直流传着几句话,“仰止唯佛陀,完成在人格。人成则佛成,是名真现实。”我的感受这一点也不现实:人成,佛绝对不能成;僧成,方能佛成。佛是现僧相成佛的,人得先成为“僧”,由僧再成佛——这个关键次第不能被抹杀。从人到佛,中间最大的一个门槛就是出家受戒,修行中到底是以个人为主,完成自己所谓的人格?还是以僧团为主,完成无我的僧格?种瓜种豆,看最后想收获什么,这是我体会最深的一点。最初死活不想去受戒,就是想留下来圆满自我,最后痛苦地放下了“我”,随顺僧团,结果海阔天空,圆满得戒。

和戒律的精神一致,比丘戒讲来讲去都是让比丘如何随顺僧团。比如说,不要说僧过失,要听众僧劝谏,不要传递斗争语,不要破僧和合等。菩萨戒在随顺僧团的基础上,把心量进一步扩大,随顺一切众生,圆满无上菩提。所以正确的说法,我觉得应该是,“仰止唯戒律,完成在僧格。僧成则佛成,是名真现实。”这样才比较现实可行,有地方落脚,这是我看戒本的体会。

四月十四,新一天的清晨到来时,我们已经离开永清寺丈千公里。师父的电话一会儿一遍,询问我们的位置,一个多月没见恩师,拿起电话真想顺便告诉我的位置在哪儿。刚从大悲寺出发时,排在队伍末尾,连个座位都没有,屁股痛得只能半躺在地板上。如今受戒归来,我居然成了队伍的排头,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一脸得意洋洋,受戒真好。

在客堂里,我们几个展大具礼拜恩师,师父做了又短又平实的开示,大意是:一切才刚刚开始,回来好好发心,好好随众,好好学戒。咱大悲寺学戒和外面不一样,要不断地磨合,把心和戒融为一体。

2013年永清寺受戒之行就算划上圆满的句号。

一晃两年过去,蓦然回首,戒场里收获的一切,没有善知识你都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同时,没有集体和合的努力,不可能有殊胜的得法因缘。假如当时我们只是各人受个人的戒,不可能有广济龙王大力护持;不可能相互掩护着登上戒坛;不可能深入龙潭把大印包揽在手,经办所有戒牒;不可能夜半钟声顺利燃顶,三番发愿;不可能听到大哥“世界是由普通组成的”“看到佛法的希望”。

简而言之,不可能在未受比丘戒前,就行持羯磨法;不可能未受菩萨戒前,就命中菩萨愿。三番发愿,后来看,几乎全是戒条内容。没有集体的力量,我们不可能提前得法。今天能在这里讲一点浅薄的个人体会,完全来源于戒场里不断随顺大家的过程,这个过程就是我们受戒的过程,也是我们走进僧团的过程,也是我们回报众生的过程,也是我们究竟成佛的过程。

最后我将以这个法堂对我这个报告作一个简单的总结。2007年我是第一次来听行脚报告,当时我是坐在最后面的位置。现在从这间房间最后面一直到我,一点点递进,最后面可能是刚刚了解佛法的一些在家人,再往前慢慢的是常来寺院护持的居士,再往前是大悲寺的常住居士,再往前是发心出家居士,再往前就是门槛——新剃度的沙弥,再往前,左边是比丘僧团,右边是比丘尼僧团,再往后就是身后的佛——这个次第我是一路走到这里,从最开始接近僧团到亲近僧团,到走进僧团,未来我们要融入僧团。我觉得这是一条特别明显的道路,也是戒本上反复提及的,也是我受戒的感受,它因和果是一致的。

 

结束语

最后仅以宣化上人写给弟子的一首英文歌作为结尾,愿与一切善友同处熏修,愿与一切善知识不相分离(我直接念翻译):

我很幸运,学习佛法,

是因为在前生种下好种子,所以今生遇见好朋友。

善知识教我甚深智慧,相信很快要成佛。

那是我的希望,我与我的法友皆共同成圆觉。

那是我的希望,我与我的法友皆共同成圆觉。

——宣化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