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觉者的足迹之二——平淡的滋味(释亲印比丘)

...释亲印 比丘2016-08-31 18:31

顶礼十方常住佛法僧三宝

顶礼祥恩师

顶礼妙祥僧团各位师父


各位师父、善知识大家好!


  2012年行脚的前夕,亲印已经告别了新沙弥的称谓,且胆子变得大了点。看着行脚的日期一天天的临近,在经历了一番思想斗争之后,终于鼓足勇气跟恩师说:“师父,弟子今年想去行脚。”师父似乎是抬头看了看我,轻轻地重复了那句“想去行脚”,然后非常肯定地回答了我:“啊,想一想是可以的。”就这样,亲印与大多数师兄弟继续站在了一起。在想了三年之后,终于在2015 9月加入了西去行脚的队伍。

2015年行脚的这半个月,一转眼也这么过去了,真的很快,觉得这一切似乎才刚刚开始,结束得却那么突然。无论感觉这段时间过得是慢还是快,路途是长还是短,过程是快乐还是痛苦、是平淡还是新鲜,当把收拾好的背包塞进来时的大巴车里的时候,2015年行脚乞食的头陀生涯就这样告一段落了。

还没来得及抖落身上的风尘,没有跺净鞋上的泥土,就随着前边的师父们匆匆地上了车。找到自己的位置,望着窗 外已经空空荡荡的沙场,那里刚刚还斋饭飘香,如今只剩下满地足迹,告诉着人们这里曾经人来人往。今年的终点,明年的起点。明年中秋月圆之后,依旧会有一位不舍誓言、不舍悲愿的老人,带领着身穿长袍、背着沉重行囊的头陀僧人出现在这里,继续着未尽的行程。那个时候,我还会出现在这支队伍里吗?还会踏上这片曾经驻足的地方吗?

车缓缓启动,路边簇拥着特地赶来送行的当地居士及一路上风雨同行的护持居士。随着车的飞驰,沙场与送行的人们渐渐看不到了。十五天的时间,就这样变成过去,变成了历史,变成了记忆!轻轻地躺在车里,开始慢慢地回味着这一路上淡淡的滋味。

 

上篇:走出来的路


  八月十七日下午近五点,大巴停在了商洛麻街岭隧道口外的一片空地上。司机可以轻松地返程了,而对这群出家人来说,本次行脚乞食的头陀生活才刚刚开始。是稍作休息还是就地安单?没有答案。天阴沉着,环顾四周的群山,依稀有了秋天的影子。恩师把队伍分成两排。天如此阴沉,思量着会让把背包中的塑料袋拿出打开。今年的一大一小两个袋子显然是全新的,一点划痕和污渍也没有。今年整体的装备比去年又有所升级,绳床是可以拆叠的并且飘轻,出发前还发了黄杨木的佛像、医用的怀表、防风的打火机……

等待中居士搬来了绿色苫布,恩师指导着如何使用。比丘用的这块,大约长有二十多米、宽五六米,把宽的这侧对折起来,人躺在中间,加上背包正好够用。下面的苫布防潮,上面的挡雨。苫布还不像塑料袋那么容易被硌破而漏水。去年的行脚被称为最苦的一年——雨天多,尤其晚上休息时,所用的袋子因为被硌破而漏水,使人们多了雨中宿的体验。有了去年的经验,今年的苫布也就应缘而生了。

阴沉的天空终于按捺不住,吝啬地洒了些雨滴。大家迅速打开背包,铺好绳床。亲印请出庄严的佛像,放平香炉,点燃檀香。还能供养点什么?拿出瓶装水。还能供养点什么?打开手电放在佛像前。还能供养点什么?手电的光线照在不大的佛像上,佛像的影子映在后面的山上却显得异常高大!香炉中飘出淡淡的香味,炉香乍爇,法界蒙熏,愿头陀行的路上一切吉祥,愿一路上无边的众生早得解脱,早成佛道。

天色渐暗,听不到了鸟鸣,来自远方的头陀僧在这寂静的野外打坐、诵经、诵咒、写日记,一切显得如此宁静,如此平淡安详。

凌晨3点左右,在一阵忙碌之后,行脚的队伍背上行囊,在恩师的带领下开始穿越长长的黑夜,走向黎明,走向旭日东升。没有满天星斗,更没有朗月当空,只有深沉的夜色。走着走着,空中不时地洒落着雨滴,时断时续。在越来越密之后,护持的居士魔术般地送来了雨伞,加上背包中崭新的雨衣,这下可有了双保险。

路上偶尔会有车辆从身边疾驰而过,溅起阵阵水花。三十人的行脚队伍在这深夜中缓缓而行,对这些见多识广的司机来说,恐怕也是很少见到的场景。在白天见到头陀僧的时候,有很多司机会放慢车速,惊讶地看着这支穿着大褂、剃着光头、背着背包的队伍,猜测着这些罕见的人们到底是做什么的?从何而来?又向何处去?有的司机会降下车窗,拿出手机连拍带录,让人防不胜防。更有甚者会停下车来,走到队伍前问这问那,以解开眼前的迷惑。

一样的头陀僧、一样的车辆、一样的好奇心,在不一样的时间、在这沉沉的夜色中、在这远离闹市的郊外,那些见多识广的司机却没有了白天的勇气——白天难得一见的场景,夜晚却由于无知与恐惧变成了潜在的危险。然而头陀僧仍然是头陀僧,无论在乡村还是在闹市,无论在白昼还是在黑夜,我们都在默默地前行。

靠近村庄时,会有划破寂静的犬吠声传来,报晓的公鸡还没有醒来,迷途的人们依旧在沉睡,依旧在梦中流连忘返,那一户挨着一户被称之为家的地方,在黑暗中却透不出一丝的光明。

一个只知低头走路的人,走着走着,也不知走了有多久,当有些累了的时候,突然发现四周的景物如此陌生,与自己所想完全不一样时,意识到这是迷路了,茫然孤独与恐惧会随之而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在痛定思痛之后,又会有什么样的选择?离家的路走得越远,会发现回家的路就会走得越久!这又怪得了谁呢!

打坐是行脚途中的一个重要内容。每天睡眠始寤之后,多数是在走上一段路之后的途中选择好合适的地点,如国道附近的空地或小路上,要不就直接在路边。时间也就是在凌晨四点左右,那个时候不要说行人,就是车辆也是很少的。打坐前的这段行程,权可以当做禅堂的跑香——虽然 没有“大步经行”与“行起来”的环节,既可以减轻打坐时的昏沉,又避免了对住宿地的贪恋与执着。打开绳床,盘腿坐好,围上大氅,戴好观音斗,正身端坐,在这万籁寂静的夜里,打坐的头陀僧显得异常神秘。

夜空中的繁星一眨一眨地看着我们,当年尊贵的佛陀,就是在打坐的时候睹明星而悟道,之后三道“奇哉”。头陀行就提供了在满天星斗下打坐的良好机会,所以我也不失时机地抬头仰望那浩瀚无垠、星光璀璨的银河。只是偶尔看到天边迅速滑落的流星,哪怕我说再多的“奇哉奇哉,如何如何”,可我还是我。

沉沉的夜色模糊了四周的景色,正好收摄自己平素放逸的眼根。野外打坐的这段时间,正好是一天中气温最低的时候,如果衣服穿得少的话,那就会越坐越精神,再有些丝丝的秋风,那个清凉是让人体会很深的。在禅堂里,冷了不行,热了不行,有点风也不行,有点动静更不行,在这荒郊野外有什么条件是什么条件,找谁抱怨去?这个身体就是不能迁就它,是吧?当然话说回来,人的年龄不同、体质不同,也不能一概而论。如果在头天晚上就穿足衣服,那么在打坐中就会好过得多。不过今年还好,也许是地理上比较靠南的原因,虽然今年也有过在风中、雨中打坐的磨砺,但身体没有明显的不适。没有身体的不适,就会享受在野外打坐这难得的体验。

在户外打坐虽说不是在禅堂,可也不能太放逸自己,比如不要大语高声及发出过多的声响,以免影响他人。说着简单,做起来可不是那么容易,尤其是习气比较重的人——就像我这样的。一次在路边,恩师刚刚安排好打坐,一个沙弥过来找我有点事,事情本来不急的,完全可以回来再说的事,结果在路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加上我耳朵这两年也有点背,说话音量可能有点高。沙弥刚走,恩师问道:“谁在那边说话?”亲印连忙跑过去忏悔。但为时已晚,恩师说的大概是:忏悔也没用,都起来,不坐了,走!就这样,大众师父刚刚坐好,又得收拾出发,害得大家白白折腾了一阵儿。在这里再次向恩师忏悔、向大众师父忏悔!

所以说动了他人念头的事尽量避免。还有打坐时,如果因为寒冷或其它什么原因实在坐不下去,想要经行,也应该白师,不能擅自做主。不然你那边有点什么事,这边连你在哪儿都不知道。其实大众在这边打坐,你在那边经行也不太合适——距离大众近了影响大家,距离远了不安全。如果距离村子近,把村民或者狗给惊动了,那大家什么打坐、经行全得戛然而止。所以说行脚途中一定要有集体观念,不然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不慎!

在打坐中不知不觉地迎来黎明,耳边渐渐传来有些地方特色的鸟鸣。继续前进,今年所走的路线是从陕西的商洛、丹凤、商南地区到河南的西峡、浙川一带,基本上一路向东。一次一次在前进中看到了旭日东升,阳光普照大地,随之而来的温暖,驱走了晚间所带来的寒意,被雨水或露水打湿后有些沮丧的心情也一扫而光,重新充满朝气,充满希望。

四周的景色随着黑夜的褪去越来越清晰,不安的眼睛又开始有了机会,虽说这两年眼睛有点花,但是在看起祖国的大好河山来,那是一点也不含糊。不远处陡峭的山上有许多白色物体在缓慢地移动,有师兄问我那是什么,仔细观看原来是一群羊,不觉有些惊讶。因为那群羊走的地方说山坡不准确,说是悬崖峭壁有点夸张,在那么陡峭的地方,竟然边走边吃青草!对!这群羊肯定是山羊,为什么不叫石羊、土羊呢?看来是有点道理的。

看完远处再看近处,路边有一个公园,放眼一看,哎,修建得有点雅致,有点品位,古朴中透出现代,入口处还有一副对联:问道上苍坊,神游大秦岭。因为有“问道”两个字,也就想记住,可是吧,唉!记忆力不大好,看一眼上联记住了,再看一眼下联记住了,上下联合起来——哎,上联什么来着?再看一眼“问道上苍坊”,下联什么来着?唉!又忘了,再看一眼——“神游大秦岭”。都走过去了——千万别记错了,再回头看看。就这样左一眼、右一眼地费了这么多眼。在穿越长长的隧道时,正好没有了蓝天白云,没有群山流水,也没有了路边不知名的花花草草,眼睛能老实会儿了。

出了隧道走着走着,哎?刚看的这隧道叫什么名字来着?又忘了。问问前边的师兄弟,“不知道”。这脑子不知又想什么呢,真是的。再问问后边的师兄弟,“不知道”。噫?怎么搞的,人家怎么这么摄心呢,咱也低头老老实实地诵会儿咒吧。

一会儿,远处轰鸣的货车瞬间从身后驶出,疾驰的车轮带来的阵风迅速掀起了大褂的下摆,口中的咒语立刻被冲断。这外在环境的冲击与内在的定力在几秒钟的交锋中马上分出胜负,放逸的眼睛、散乱的心在行脚途中原形毕露。每年的行脚,都是一次对自身系统的检测,平日里到底下了多大功夫在修行上,功夫究竟怎么样,这拉出来遛一遛自己应该心里有数了。对外在环境的变化越关注,世俗的心也就越重,道心的含金量也就越低。理论上似乎知道得明明白白,可是在事情上做起来,因为各种各样的毛病习气,也就不那么容易。表面上的样子,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自己。

半个月的长途跋涉,必然对身体是个挑战。在今年行脚的第一天,身体开始对长时间的行走做出反应:小腿肚子变得酸痛,在三四天之后逐渐适应不再酸痛;而肩膀开始较劲,在背包的重负下,肩部变得越来越敏感,到后来背包上肩就痛。这近四十斤的背包,被有的师兄称为“成佛的资粮”、“度众生的装备”、“众生的希望”,这背包是一个头陀僧全部的家当。尤其背包中的三衣包,它里面装着三衣、钵、具,这是尊贵的佛陀所留下的宝贵遗产,是一个僧人的标志;睡觉时放在枕边,出门时放在身边,是僧人终其一生都不会放弃的财富。

背包没有增加东西,但是感觉越来越重,不时地耸一耸肩或者双手用力地推背包的底部来缓解肩膀的压力。今年是我的第二次行脚,好像变得聪明了点,竟然发现了背包不仅上下可以蹿动,左右平移同样可以缓解压力,而且持续时间更长、更有效。怎么平移?就是把背带往外挪,就这么简单的事,第一年就没想到。有的师兄弟可是真的很厉害,不管你背包怎么重、肩膀怎么痛,我自岿然不动。

途中最后出现的挑战是脚底的泡,一脚一个不偏不向,尤其是在休息之后刚开始走的那段时间,步步都疼,走路的姿势都有点变形。被眼尖的沙弥给盯上了后,有好几个过来,打算帮助拿点东西,减轻一下负担。这后面的几天正是较劲的时候,而且自己的身体整体上还是没有太大的问题,再说了,成佛的资粮哪能随便地放弃呢?最后谢绝了沙弥的善意。

今年有个明显的特点就是新沙弥的胆量比较大,一看明的不行来暗的,不管在休息还是其他什么时间,趁你不注意,不管谁的雨伞拿了就走,一点都不客气,那可真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等到一声令下“出发”的时候,才发现少了东西。等到用雨伞的时候,有的沙弥竟然抱着一摞雨伞在分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背的,这要是插在后背上,赶上五虎上将的后背旗了。

在整个行脚途中,作为一个整体,大家和合共处,互相帮助,风雨同舟。尤其是当身体出现问题时,还能努力坚持。每次在中途休息之后,每个人无论休息得是否充分、身体处于什么状态,在听到号令之后,都以最快的速度、最短的时间收拾好,整装待发,没有一个人拖大家的后腿,都在用实际的行动来互相鼓舞着。在集体中,每个人都散发着顽强的力量,就像恩师说的那样:“每个人成就集体,集体也会以整体的力量成就每个人。”(大意)

同样的问题或困难,如果脱离开集体,一个人或几个人去面对,那往往是另外一种情形了。可以有太多的借口、太多的理由去放弃,去回避,而随顺自己的身体、随顺自己的习气,“着什么急,再休息休息出发”,“下午再走会更好”,“明天再走,好好养养,反正磨刀不误砍柴工”,“为什么要这么走,其他方式不是一样修行吗?何必这么强迫自己呢?”等等,最后不要说坚持二十多年,就是半个月也坚持不了。是集体的力量、大众的熏修成就了这个完善自我、超越自我的机会。

今年在陕西境内,路边竖立着大量陕西名酒的户外广告。在当前社会中,名烟、名酒、名车是一个人身份地位的象征,而对于一个正信的佛教徒来说,烟、酒却是必须杜绝的,从五戒、十戒到比丘戒全部有酒戒的内容,菩萨戒更是连经营销售酒也不允许。

禁烟禁酒是完全符合现代文明需求的,因为随着社会的发展,烟酒对人类社会负面的影响逐渐凸显出来,其中一个酒后驾车对家庭、对社会造成的损失更是惊人的。

大概在2009年元旦后的几天,我还在家时,在看晚报的时候,蓦然发现一个讣告上面印着一个熟悉的名字——不会吧?他的年龄比我还要小,也就才三十出头的样子。再仔细看,没错,他就是这份晚报广告部的副主任。这份晚报在全国报业当中排名前十,而广告部门是所有媒体当中无一例外的油水衙门,所以他正是风华正茂、前程似锦的时候。

数年前曾经与他打过交道,对他那种说一不二、霸气十足的样子印象深刻。事后得知,大约在元旦那天,他与一位广告公司老总、两位模特酒后驾车,在开往北京的途中与对面的一辆大车有了零距离接触,刹那间打开了死亡的大门,四个人一起进入了另一个时空。无论有怎样的锦绣前程,还是让人嫉妒的职务、羡慕的收入,还是名车豪宅,这一切没有哪样能留住逝者离去的步伐!逝去的人们用自己生命的代价向世人讲述着酒的魔力——人生最后的归宿,无常的真谛。而健在的人又有多少认真地思考过呢?在擦干泪水后、在阵阵唏嘘之后、在互道珍重之后,依旧在醉生梦死、恣情纵欲的迷途中随波逐流。

如果有更多的人了解佛教,更多的人正信佛教,那么这一幕幕人间的悲剧将越来越少。世间上太多的人对于佛教的了解只停留在表面,如:烧香拜佛为求财求子等。包括三教合一这些说法,也都是偏于民间的信仰。虽然佛教在我国有着两千余年的历史,但是当前很多人对出家人的了解仅停留在剃个光头、穿着大褂、不吃肉和独身这些表象上,不然那些假和尚也不会如此猖獗泛滥了。这也是恩师多年来一直坚持行脚乞食的原因之一,头陀僧给予了人们一个近距离接触佛法、了解佛教的机会。

如果说现代科技如此发达——报纸、电视、广播,尤其网络更是快捷,何必还要以这么艰苦原始的方式来向世人展示佛法呢?有什么必要呢?那么在经历过行脚乞食之后,就会知道真正的答案。一路上有说头陀僧是卖艺的、拉练的、少林寺的,还有说是道士的,更多的根本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当然也有人知道是出家人,却认为是假的……种种不实的称谓,并不是个别现象。

多年来的头陀行就提供了一个使人面对面接触佛法的机会,头陀行超越了语言、超越了文字。是头陀行使佛法从书本中走出来,从寺院中走出来,从网络中走出来,使佛法不再神秘,不再遥不可及、高不可攀,使佛法来到生活中,来到村落里,来到人的身边,走进人的心里。当有一天人们见到头陀僧不再感到陌生,不再问“你们是干什么的”的时候,恩师讲的“头陀行只不过迈出一步,或是半步”就会成为历史了!如果行头陀的出家人越来越多,那么“正法久住”就不会只是佛教徒的一个梦了。所以我们不去行头陀,又等着谁去行头陀呢?

行脚途中,每走几华里会休息一阵儿,来缓解一下肩部和腿部的疲劳。把背包放倒在地上,坐下来后,马上如释重负,身体得到解放。这短暂的时间可以“蠲除罪法”;可以写日记;有的沙弥拿出佛经,不失时机背诵佛经。这里面最急的当然是“蠲除罪法”。文殊菩萨说的这个偈子真是恰如其分:“弃贪嗔痴,蠲除罪法。”这个“罪”要是多了,人真的受不了,那身体的压力会越来越大,到后来那就是刻不容缓,扔下背包立刻解决(指如厕)。要是没有合适的地点,那个急呀,急到什么程度,反正行过脚的都知道。

一次在河床上休息,一边是缓缓的流水,河床上散布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地上三三两两地长着不高的野草,没有合适的地点。找来找去,终于发现一块儿四周被较高的草丛屏蔽的地方,可是要命的是河岸上有两三个女孩子正在居高临下地欣赏这群似乎从古代走来的头陀僧,这可怎么办?恩师讲过“饿死事小,威仪事大”,可还没听说过“方便事小,威仪事大”的话,但是能忍还是忍着吧,顶住压力继续找地方。可她们在岸上的地势高,很难走出她们的视线,心中不觉有怨言:菩萨呀!出家人威仪事大,这几个人总在这可不行,让她们走吧。一边打着妄想,一边找着WC,结果回到那块“理想的地方”,抬头一看,岸上的人不见了踪影,那个感恩之情顿时油然而生。

记日记是行脚途中一项非常重要的内容,日记像一把打开记忆之门的钥匙,像一个通向心灵深处的梯子。离开了日记,半个月的行程中很多的细节就会在记忆中沉沉地睡去;有了日记便会激活那段时光。在写报告时,日记的价值充分得到体现。那些早早写完报告的师兄弟,在路上都没少写日记。功夫没有白下的——有费事的时候,就有省事的时候。写日记马马虎虎,到写报告的时候你就着急去吧。有人说:“乞食是要点吃的,写报告可是要人的命哪!”要想不“出人命”,路上的日记一定要好好写。

午后休息的时候,不管是艳阳高照还是满天云彩,只要不下雨,一般都会把背包中的衣物装备拿出来晾晒,透一透风。在晚上休息与凌晨打坐时,会有露水和身体呼吸所带来的湿气——那潮湿是不可避免的,如不及时晾干,晚上休息就会增加很多的考验。去年行脚途中那雨下得一天连着一天,每天在湿漉漉的环境中睡去,又在湿漉漉的环境中醒来。今年还好,就开始的几天有点细雨纷飞,后面的十来天都是晴空万里。在午后灿烂的阳光下一件一件拿出潮湿的衣物,这些就是头陀僧们全部的家当,如此而已——生活其实真的可以很简单。

阳光还可以驱散心中的乌云,秋风可以吹干脸上的泪水,温暖融化紧锁的眉头,心情晒一晒,也会变得阳光般灿烂。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应该见一见阳光,透一透风,那就是不愿公开提及的罪愆。

看过一个比喻:人的排泄物如果掩盖覆藏起来,那么就始终臭不可闻,而要是经过阳光的暴晒,它就会逐渐风干,恶心的气味变得无影无踪。曾见到有的师兄弟把写的忏悔日记放在桌上,还特别写上“欢迎翻阅”之类的话。我也想过弄一个本子放在公共的地方,向大众师父发露忏悔,可是始终没有勇气去做——毕竟太难为情了。

比如像我过斋时贪心比较大,次第食做得不好,吃得太快,常掉落食物;有时一口吃得太多;有时没经允许看他人书籍;踩到草或在草上吐痰、方便、动土等等。这些勉强还可以说,有的的确太尴尬,比如:淫欲心重,看到一些人时会有不好的念头,甚至在诵咒打坐时也会想到;看到有的师兄弟挺精进用功修行、有的很发心为大众服务,心里说不清是嫉妒还是嗔心,总之看着不舒服,心里还挑人家毛病;还有自己有点毛病就请香假、坡假,小病大养;有时说完话不兑现,答应人的事不去做,说话轻率,有时与事实不符等等。太多了,说这些得要很大的勇气——太惭愧了。

恩师讲过多少次“要发露忏悔,忏悔是个宝贝,要天天忏悔”,在这方面做的与恩师的要求差得太远。现在只是每天在佛前,心里叨咕叨咕,最后加上固定的几句:忏悔一切违犯比丘戒的罪过,忏悔一切违犯菩萨戒的罪过,忏悔一切违犯常住规定的罪过,忏悔一切违犯良知的罪过,愿身口意所做恶业忏悔清净!虽然也知道这不太如法,可做总比不做强点,至少表明了忏悔的态度吧!

在这里非常感恩常住给予的这个发露忏悔的机会,在这里还要向我无始以来所伤害、杀害的众生忏悔;向无始以来的父母及师长忏悔;另外烦恼习气至今依然很重,为语言和行为给周围的人带来的任何的不悦与伤害忏悔;为报告中任何错误的知见与不实的描述忏悔;为在行脚途中的多次没及时点燃盘香香粉忏悔……应该忏悔的地方太多了,在这里向恩师、大众师父、各位善知识发露忏悔,请求得到大家的原谅!

一次在路边休息的时候,我正要把绳床从袋子里抽出,边上的亲一师指着我前面的地方说:“有蚂蚁窝。”仔细一看,可不是嘛,是那种最小、颜色有点发黄的小蚂蚁,它们正在洞口进进出出地忙碌着。幸好亲一师看到了,不然无形中又会伤了不少众生。铺不开绳床,只好直接坐在袋子上。旁边躺在绳床上的亲一师不无调侃地说:“蚂蚁是让你精进念佛吧!诵咒吧!”

亲一师是大家行脚途中的健康使者,每到夜幕降临,正是大家放下行囊、可以彻底休息的时候,这也是亲一最忙的时候。有时他甚至扔下背包,顾不上收拾自己的东西就开始忙碌起来,还带上他的搭档——亲瑞师。从师父到沙弥,每个人都不错过,耐心仔细地询问身体的状况:有什么不适?脚上打没打泡?

在行脚的最后几天,我的脚上打了两个泡,亲一师、亲瑞师没有对脚的气味有任何嫌弃,拿针扎眼儿、放水,然后铰开个小口,点上药——每次都是小心翼翼的。亲一师性格直率、乐观积极、道心坚固,从当居士、当沙弥到成为比丘一直都非常发心、任劳任怨。以前在带锯房出坡,因为活儿紧张,晚上加班加点,白天也不休息,有时甚至白天晚上连轴转,把他困得用斋时脑袋直往钵上撞。有一次干活时,圆木把大脚趾给砸了,虽然指甲都黑了但他还坚持着,几堂功课基本没耽误,没几天又开始在禅堂继续跑香了。

说起他的直率,有时让人哭笑不得,一次在路边休息时他跟我说:“你这有根眉毛挺长。”我随着他的话说:“哪了?”说着把脑袋凑了过去。没想到他那拿手术刀的手竟然如此迅速,没来得及反应,那根眉毛就跑到他的手上去了,并示意我:“你看!你看!就是这根。”我很有些无奈,这时他似乎发觉有点不对劲儿,连忙安慰我说:“没事,没事,它还会长呢!”说完躺一边去了。

在行走的过程中,我总会不经意地掉落一些东西,给身后的亲一添了不少麻烦,如警示灯、雨伞,尤其是瓶装水一路上掉了多次,亲一师在后面背着大包,猫着个腰,一次次地拾了起来。更主要的是亲一师还会拾起大家在修行的道路上不小心遗失的健康。

有了医生自然少不了护士,亲瑞师就充当了护士的角色,跟着亲一师跑前跑后。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个好士兵,亲瑞师似乎比较赞成这句话,也就有个远大的理想,计划着在适当的时候把亲一师拿下。亲瑞师少小出家,善根深厚,出家这几年依然保持着刚出家时对人的那份尊敬,这在几十个沙弥里是不多见的。一天晚上,我问他日记写了多少,他说大约一千个字吧。“有什么好写的?记的这么多。”我不禁嘀咕道。他不无感慨地说:“这吃得好,还不用干活,舒适得家里都没法比,信施难消啊!”说的我都有点惭愧。

路上最有“行云流水任我闲”意境的一幕,是二十四日下午剃头的那段宝贵时光。在群山连绵不断的山脚下,是清可见底的潺潺流水,圆润光滑的石头或大或小、或长或圆,错落有致地点缀着流水。流水映衬着青山,青山烘托着如画般的大自然。

一群身穿百衲衣的头陀僧来到山脚下,走到流水边,没有现代文明的干扰,远离了都市的喧闹,这难得一见的场景如歌如画。水一点也不深,用双手捧起,几天来风餐露宿的征尘,随着流水洗得干干净净。这时不请自来的小雨轻轻飘落,干爽的石头渐渐失去了光泽。

不远处的亲藏师父坐在石头上,双脚泡在水里,淋着小雨,依旧不紧不慢地用手揉搓着双脚,看上去如此轻松自在。不自觉地走了过去,亲藏师父说:“水不凉,也洗洗吧!”不一会儿,陆陆续续有好几个人加入了进来,淋着小雨,洗着脚,简简单单的生活,却是这般地惬意!

亲一师熟练地给我剃光了头,用手摸了摸,比那石头可光滑多了。出家这几年来习惯了这头型,看着世间俗人的头发:长的、短的、一边长一边短的,那女人的头发更是五颜六色、花样繁多。本来可以很简单的事,却弄得非常复杂。还是光头比较彻底,究竟摆脱了头上那些华而不实的束缚。光头还是与外道明显区别的一个标志。“剃除须发,当愿众生,远离烦恼,究竟寂灭。”《净行品》中是“永离烦恼”,不管是远离,还是永离,这须发是烦恼的象征,就得与它保持距离。

可是这剃发不能一劳永逸,不几天就又冒出来了。就这样剃了长、长了剃。在这长期的较量中是要付出代价的,去掉烦恼哪有那么容易的?哪能没有点代价?以前有一次自己剃头,弄得跟血战大片似的,那洗头的水都有点发红,洗头的时候整个头皮都火辣辣的,也不知怎么弄的。说起剃头,我所见过的又快又好的一位师父,那手上像是长了眼睛,别人给他剃都赶不上他自己剃得快。你别不相信,等有机会看到了就会知道。

什么事情都得从头开始,这把头剃了也就开始了新的生活。几年前的一个二月初八,恩师把我头上仅留的一点黑发给彻底清除了,从此成为了大悲寺僧团的一员。那天恩师讲了出家的功德是如何的殊胜,现在忘得差不多了。但是这功德是恩师成就的,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没有恩师,没有大悲寺,出家还只是一个遥远的梦。

在行脚途中,师父的健康是每个弟子都会关心的事情,而按摩师父的腿,是维持师父健康的重要一环。尤其是在行脚途中,师父的双腿,不仅支撑着师父,还支撑着整个行脚队伍。以前有人与我细说了师父的腿为什么会酸痛,按摩会解决什么问题,讲得很专业,可我听得糊里糊涂,只记住了结果,就是师父的腿每天都应该按摩。

曾经试验过相同的力量,按压自己相同的部位,我自己会痛得受不了,师父却没有什么感觉。到底师父痛到哪种程度,别人体会不到,只能去猜测。在今年行脚回来之后的某一天,师父无意的一句话,使我终于知道了师父每天都与自己双腿做着怎样的较量。那天师父没上早殿,师父说:“晚上被腿给痛醒了,一晚上也没睡好。”这时我才终于知道了师父的腿竟然痛到这种程度——可以把人痛醒!就是这样的双腿,还能坚持领着队伍行脚!就是这样的双腿,在2014年恩师讲了:还要再走20年——正法久住是要付出代价的。

路上按摩时,亲晟师父、亲宣师父、亲幢师父轮番上阵,有时亲藏师父也会亲自出马。其中亲幢师是名副其实的主力、专业选手。在出发前行脚的例行集训时,恩师问及有谁没带观音斗,他无可奈何地说观音斗找不到了。亲幢师对自己大大咧咧,对恩师却认认真真。同样是在出发前,看他把恩师行脚时背的袋子的背带又给拆了,那是他去年行脚前和几个人花了不少心思研究的。之前的背带是圆柱形的,受力比较集中,他发现把师父的肩膀给勒红了,几个人研究后,改成扁平的了,怎么今年又拆了呢?看来又发现哪儿出问题了,曾听到有这样一句话来形容他:“师父修道事功忙,幸好师父有亲幢。”

在今年行脚的第一天,师父走路的样子就已经有些步履蹒跚,一次休息后恩师站起来,脚还没迈步,只是挪了挪,但看到恩师脸部的肌肉一横,明显是在咬牙,看着不禁有些伤心。在后面的几天脚又打了泡,真是雪上加霜。后来终于在亲藏师父再三的游说下,师父在二十八日的下午坐上了轮椅,那时距离行脚结束只剩下不足四天的时间。心想这回师父终于可以不用那么辛苦了,没想到转天一早又开始走了起来,直到过斋,斋后才再次坐上轮椅。在后面的两天半也都是下午才坐的轮椅。

途中曾经打过一个妄想:亲藏师父、亲融师父跟着行脚这么多年,完全可以领着僧人行脚了,恩师不必每年都亲自领着僧人出来,因为寺里的建设一样离不开恩师。可是师父终究不只是某个人或某些人的师父,师父的心里装着的也不只是某个人和某些人。在头陀行的路上,有冒雨赶来找师父的,有跨省来的,有多次来的,有几千里之外赶来的……在陕西时有河南的信众驱车来找师父,据说他们是一家拥有两千员工的企业老总。开始他们只是三个人,后来十多个人,好几辆车。

一次在路边休息,王居士用轮椅推着师父到前边察看地形去了,这些居士又再次赶来,看到师父没在,供养了几箱水之后,好几辆车——一辆也没剩,全都找师父去了。不只居士找的是师父,就连昆虫、小动物找的也还是师父。一次休息时,看到一只二十多厘米长的蜥蜴,爬到恩师的身上呆了好久,不知它与师父做着怎样的交流?后来拿了个空纸盒,小心翼翼地才把它装走。还有一次,一只大蝗虫跑到恩师的身上,同样呆了好久。那边的蝗虫个头挺大,差不多有两个蝈蝈那么长。恩师不舍悲愿的行持,给无边的众生带来了光明,燃烧的却是自己!

在每年行脚的路上,总会遇到被车轧得像饼一样的动物尸体。其中昆虫更是不计其数,像那种大号的蝗虫,虽说长着翅膀,同样有不少被拖轧得支离破碎。为什么会这样?当想这个问题时,“误入歧途”四个字跳了出来,公路不是昆虫的天堂,那是它们的坟场。走在一条错误的路上,发生悲剧其实是一种必然。想来人生也是这样,路就在脚下,但我们要看清它到底通向何方!

在这里多说几句,《佛说八大人觉经》中:“愿代众生,受无量苦,令诸众生,毕竟大乐。”我想尤其是对自己的色身父母、法身父母,更应该有这个愿力,最好每天都要提醒自己。

 

下篇:尘世的门环


行脚会穿越都市,乞食会进入乡村,头陀僧只是匆匆的过客,没有留恋,更不会牵挂,与如梦如幻的尘世只是擦肩而过。进入尘世之前,早已注定还会离开,就像乞食,无论对方布施与否,片刻之间我们都会转身离去。

“家里有人吗?”第一个字就是家,乞食就是要与“家”打交道——一个个陌生的家庭,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儿时的岁月,有父母的地方是家;成年以后,有老婆孩子的地方是家;老年时,那空空荡荡的房子是家。

“我想有个家,不需要太大的地方”、“我想有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人生的梦想、幸福的渴望,家是世间人身心的皈依所在,有太多的人为之进行一生的奔波与奋斗,但是这随着岁月不断变迁的家,是真正的家吗?父母会离开,老婆孩子会离开,房子会被拆掉,就连自己的身体也不听自己的,慢慢失灵老化,到底哪里才是真正的家呢?

在幼年的岁月中,有好几年天真地认为现实的生活是一场梦,直到十九岁时才逐渐无奈地接受了这个不会醒来的事实,再后来在不断咀嚼人生之后,才发现幼年时的感觉并没有错——人生就是一场梦!在梦里哪会有一个真正的家呢?

轻轻扣响尘世的门环,“家里有人吗?”家是尘世的缩影,家是世人栖息的地方。出家后的生活远离了家庭,远离了尘世,远离了虚幻不实的生活,是乞食把我们带到尘世的门外——家庭的门口。“家里有人吗?”也许没人应答,也许会有人开门,他们是前生的父母、未来的佛,无论是拒绝还是布施,我们都会平淡地接受,只要对方打开尘世的大门,便有了出世的机会。

乞食是出家人的本分事,是正命,但在汉传佛教史上却是不多见的。写这句话时,手头并没有相关的资料,也许有些主观,但应该差不太多。因为“一日不作,一日不食”才是我国佛教的优良传统。看看当今大部分寺院过斋时用的家什,就知道那与乞食根本沾不上边。在戒场的时候,虽然每个戒子都会依教奉行地用一用钵,但出了戒场,那钵估计也就被束之高阁了。出家人都不乞食,那在家人不清楚乞食的内涵就更可以理解了。

当然在历史上也不乏行脚僧,但是以僧团集体的形式去乞食则是很罕见的。导致这种独特的佛教“国情”当然有很多方面的原因。不管怎么说,毕竟过去的已经过去,历史发展到了今天,封建社会早已成为了历史的尘埃,在全球一体化、文化多元化的今天,出家人是否应该继续踏上尊贵的佛陀当年所践行的乞食之路呢?常随佛学,不应该只是用嘴说一说的事。

乞食作为头陀行的一部分,已经在大悲寺行持了很多年,虽然每年的时间都不长,但毕竟在努力,在坚持。走一条今人没有走过的道路,恩师所面对的困难与压力是局外人难以想象的。但恩师一直也没有放弃,一路走下来,使很多的人从不理解到理解、从理解到支持、从迷信到正信……现在每年有越来越多的人涌入大悲寺,在大悲寺这片净土找到了心中理想的家。

乞食就是要点吃的,再说得俗点也就是“要饭”,而“要饭”的这一称谓估计在哪一个国家应该都是最低、最没有社会地位的。尤其在我国更是这样,说人是要饭的就是在骂人。而恰恰是这最卑微的身份,才能使人在大的我慢中发现真实的自我。平日在寺院里有虔诚居士的恭敬、有规规矩矩的沙弥的恭敬,时间久了,对外在的这种态度习以为常、司空见惯了,而内在的慢心就会不知不觉地膨胀起来,对自我的认知逐渐发生偏差。慢心是修行路上的一个巨大陷阱,而无我、无为、忍辱才是一个出家人应有的态度。

在乞食中,当端着钵进入乡村乞食的时候,村民的眼神、手势、话语,使我慢的外衣不知不觉被剥落,真实的自我得以回归。在面对着轻蔑、嘲弄与拒绝时,既降伏了我慢还不会有嗔心生起,也不会带来任何伤害,因为他们根本就不认识、不了解、不相信眼前的这些陌生人,所以他们拒绝的并不是头陀僧,他们拒绝的是陌生、不安全、骗子。所以乞食是既能降伏我慢而又没有副作用的一味良药。

其实对降伏我慢而言,面对熟悉的人降伏我慢的力度更大。同样轻轻挥手,无言地拒绝,就因为熟悉所以降伏我慢的力度更加彻底——但是却有副作用,会在心里留下阴影。无论世间与出世间,给人带来阴影的大都是熟悉的人,而并非陌生人。

乞食不仅自利,而且利他。佛陀当年成道后,没有选择远离人间,不知所终;也没有收点学费,办个民办学校;更没有高高在上地恐吓着世人:不信我的人将永入地狱——而是托着钵,以最卑微的身份进入了世间,来到寻常百姓的门前。乞食是利益众生、普度众生非常有效的途径。

“所谓布施者,必获其利益;若为乐故施,后必得安乐”,这是佛陀金口所说的偈子。“必获”、“必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告诉世人:布施一定会有所收获,一定会得到快乐。如来是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诳语者、不异语者,如来的教法是究竟圆满的。

布施可以分为外财与内财,外财指世间的财物,内财即法身慧命。佛陀为了众生的利益,甚至可以布施自己的生命。佛陀在因地中曾有以身饲虎的无畏布施,面对饥饿的老虎,佛陀的选择是:我不喂虎,谁喂虎?世间的俗人则是:我不喂虎,谁爱喂谁喂。外道则是:NoNo!我不喂虎,虎得喂我——那些动物就是给人吃的。相比之下,只有佛陀才会真正地利益众生。

在布施中有三个因素影响布施者所获得的利益:一、布施的多寡。付出的多自然回报的多。在2008年汶川地震中有天津的民营企业家布施了上亿元,可想而知他将来的果报是巨大的。二、布施的对象。在《佛说四十二章经》的第十一章“施饭转胜”中讲得很具体,从中可以看出:一个修行者自身修持的程度越高,则越能利益众生。“饭善人千,不如饭一持五戒者”,这句还明确了持戒的功德超越了世间人们所熟知的善行善举——持守五戒尚且如此,何况八戒、十戒。三、布施者的心态与动机。这一点在布施中是最重要的,同样的付出、同样的布施对象,如果布施者的心态与动机不同,获得的利益则会有天壤之别。最高境界的布施则是无相布施,它的果报是不可思量的。在《吉祥经讲记》中恩师对布施及其利益开示得比较详细,大家可以参阅。

在乞食中有一点认识是比较深的——乞食可以唤醒人的惭愧心。虽然每天在斋堂过斋,用斋前食存五观是必须的,《行护》亦云:“所食须生惭愧,当作观法。”但在日复一日地面对净人把可口的斋饭打到自己的钵中时,因为看不清这背后会有太多的人默默地付出,所以久而久之一切变得理所当然。口里念着“五观无违”,心里对斋饭却有种种挑剔,那惭愧心渐渐变得麻木了。在斋堂里怎么观,也不如乞食来的直观。在看到布施者及其家庭的时候,那“量彼来处”就在眼前,那种触动是在斋堂里所体会不到的。

2014年行脚报告中提到,亲度师在一户贫困的家庭乞食时,一对风烛残年的老人布施了自己平日舍不得吃的麻花,那一幕深深地触动了他。在过斋时,面对着斋饭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那几根微不足道的麻花也许他一辈子都不会忘。亲度师对当时的场景写得很细致,两位老人不仅感动了亲度师,也感动了当时报告会中的很多人,对“计功多少,量彼来处”有了更深的理解。

今年在陕西的最后一天,到一个叫十里铺的村子乞食。靠近村口有一个土坯房,没有院子,一位六十岁左右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屋外,穿着干净朴素,屋外也打扫得干干净净。老人家平淡地看着我们,当听明白我们的意图后,指了指身后屋子上的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五保户”,他略带微笑地说他就一个人,家里还没做吃的。

告诉他剩的也行。老人拄着拐杖慢慢地向屋里走去,发现他右侧的身体明显有些异常,而且那土坯的房子是今年乞食中唯一遇到的。一会儿,老人从屋里端出一个小盆,里边盛着馒头片,他的右手有些伸不直,他把馒头片缓慢地一片一片放入了钵里。我说:“祝您全家吉祥如意。”老人开心地笑了,说:“我就一个人。”听了不觉有些尴尬,老人刚才明明说了一个人,怎么还说全家呢?想起了去年报告中的经典语录“祝您一个人全家吉祥如意”,想了想没说出口。老人接着说:“一个人好可怜!”然后看着我们稍稍停顿一下,又说:“你们也好可怜!”——多么善良的老人。

还记得2011年乞食的时候,那是在刚进陕西一个破旧并有些杂乱的院落中,一对老夫妇和两位中年妇女正在院子里吃饭。在一来一往的对话之后,对方进了屋子,片刻之间端出三碗热气腾腾的饭菜,并让我们坐下吃——善良淳朴的一家人,对人没有丝毫的防备。是这些善良的人重新唤醒了我有些麻木的惭愧,并对“量彼来处”有了更深的认识。

每年的乞食都会遇到善良的人,如果没有乞食,很难想象这些人会与佛教、与出家人能沾上边。因为僧人乞食,他们布施,相信他们的生命轨迹将从此与众不同。愿好人每一生都平安!愿苦难中的众生早得解脱、早登彼岸!

 

乞食三人行

乞食分组:一个比丘,两个沙弥——三个人。看过从前的行脚报告是两个人一组,不知从哪年开始变成了三个人。现在僧团不断壮大,僧众已经超过了一百人,以后乞食会不会变成四个人、五个人,不得而知。反正现在三个人乞食的时候往人家门口一站,多少已经有了点气势,如果人再多几个,那往门口一站——给不给吃的你就看着办吧!

所以虽然这些年僧团人多了,但行脚的人数基本控制在三十人没怎么变,行脚乞食的机会也就越来越珍贵,不要说沙弥,就是比丘有很多都是盼着去也没有机会。有一位老比丘师父,在今年行脚出发前,不只一次地跟我说:在行脚的路上多叨咕叨咕我,家里还有个亲无呢!

亲无师父从我剃度就没看到过他行脚,今年虽然已经六十多岁了,可还带着许多比丘和沙弥在木匠房兢兢业业,辛苦地出坡。在上冻以后,出坡的人越来越少了,可他还是没闲着,依旧上午、下午都在出坡。六十多岁了就这么干,从没听亲无师父说过苦、说过累,倒是不只一次地听他说过:“出家这条路是走对了,到大悲寺跟着师父可捞着了,不干点活,怎么对得起吃的这口饭。”

这样的老比丘师父这些年都没行脚,我前几年被常住安排去行脚,心里还能有什么怨言呢?平日里遇到和亲无师父一起上楼梯时,他毕竟年岁大了,所以我会做出扶一扶他的样子。其实他身体非常好,哪用得着别人去扶?每次在做出扶他的样子时,他都不躲不闪,声如洪钟地说着两个字:“背着!”老人家多有意思,让我背着他得了。

今年乞食进行了两次分组,前三次乞食与沙弥亲启、亲尧一组,后面与亲深、亲遍一组。乞食是在一个叫夜村的地方开始的,“夜”是夜晚的夜,一个有点奇怪的名字。今年是我第一次穿着祖衣乞食,从登坛后,祖衣一直在三衣包里珍藏着,这回终于可以披在身上透一透风了。

乞食本身其实并不复杂,对方家里没有人,直接就走,有人也就几句话的事——形式简单,内容却并不简单,光头、袈裟、钵,这是出家人的标志,无论比丘还是沙弥,在对方眼里是没有这个区别的,所以每个人的威仪都很重要。

乞食是在九十点钟,一般地来说,家中的主力并不在家,留守的多是弱势人员,当看到三个陌生男人之后,有防范心理是自然的事情。如果保持好威仪,就可以在很大程度上避免了使对方产生不安的感觉,也不会使对方对出家人有负面的认识。所以在乞食中,每个人肩上的担子还是有些分量的!

一次在乞食中,有人布施了方便面,我有些犹豫不决,最后在劝说下接受了。后来还是觉得有问题,问题是出在把整袋的方便面收下了。因为对方嫌麻烦,没有撕开袋子只布施面饼,而是让我们回去自己弄。方便面的袋子上印着肉的图片,袋子里装着肉的调料包,布施的人或有其他的旁观者只看到了我们把整袋的放进钵里,至于如何处理调料包他们并没有看到,所以当他们在茶余饭后与人谈起这件事的时候,就有了产生误解的可能。再者,这样有肉的袋子放到钵里,对钵感觉是一种污染,所以在以后遇到方便面的时候要多一份慎重。

三个人在一起乞食,有个互相学习、互相配合的事,在乞食方便面这家时就发生了一个小插曲:当时是甲沙弥主乞,在屋外的女人听完甲的一番话后,回到屋里。等了一会儿,出来一个中年男子,像是刚被叫醒的样子,当他向我们走过来时,甲并没有马上做出反应,而乙沙弥则迎了上去开始乞食。乙的发心固然是好的,但甲的锻炼机会就失去了。乙对乞食的积极性很高,在我乞食的时候,有时也给我做着补充,虽然他是第一次乞食,但看起来经验似乎挺丰富。虽然几次示意他不必如此,可还是没挡住他高涨的热情。

恩师在开示中明确地说过,当主乞的人乞食,其他的人可以不必说话,大意是这样的。所以这种现象的出现或多或少反映出三个人在一起配合缺乏默契。

 

纸的故事

有的人有一颗供养三宝的心,但不知道拿钱供养并不如法,这样的人其实很多。一次恩师离开队伍,到前边去察看过斋的地点,大家站在一条小路上等候。

一位青年男人在路边,停着摩托车,一边打着电话,一边观察着我们。一会儿师父回来了,大家背包走了起来。我当时拿着锡杖,也许是我手中明晃晃的锡杖吸引了这位男青年,在队伍中他径直向我走过来,掏出钱包,拿出一张红色纸币。

告诉他不要,他可能认为嫌少,又拿出一张,还是不要。他没再拿,把钱包放进口袋,拿着这两张纸币硬往我身上塞。虽然这大褂表面也没口袋,但领子的开口还是很大的,我背着包,手上还拿着锡杖,身体不太灵活,躲闪不及,他还是把纸币塞进领口里,弄得我挺紧张。连忙紧抖大褂,两张红色的纸币就这样轻轻飘落在地。

我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青年迷茫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最终无奈地拾起了地上世间人苦苦追求的钱。也许通过这件事会让他牢牢地记住:不是所有的出家人都要钱!

还有一次,在乞食后往回走的路上,听到后面有点异常——这两年耳朵有点背,是挺耽误事的,没听清楚后面怎么回事就没回头,继续走。后来声音一点点越来越大,原来后面有人喊阿弥陀佛,可能是喊我们。

停下脚步,回过身,一位中年妇女骑自行车赶了过来,她下车后从车筐中拿出一提袋的卫生纸,要做供养。这时大脑有点卡壳,以前从没听过有这种事,是要还是不要?卫生纸于四事供养一点问题也没有,可是托钵乞食乞的是食物,这纸再怎么卫生也不能算是食物啊。

正好旁边有刘居士在,他这些年一直护持着行脚乞食,经验非常丰富,刘居士示意可以收下。女人的车筐里还有生苞米,她也要作供养,这回很明确地告诉她生的不要。这位善良的女人应该是一个信佛的居士,不然不会骑着车追过来作供养的,而且她始终没拿钱出来,说明她很可能是知道大悲寺的。对这女居士与给钱的那位男青年都没给《古道清凉》的光盘,想起来觉得有些遗憾。

在今年行脚的路上,遇到多次供养水的事,很明显地比我第一次行脚遇到的要多出很多。这些供养水的人,可能都知道我们是大悲寺的,知道出家人不要钱才供养水的。有一次在路上,一位司机看到行脚的队伍,驱车几十里买回东西做供养。

从今年遇到的这些现象来看,恩师这些年付出的心血已经有了成效,越来越多的人了解了佛法、正信了佛教!以前看过南传佛教的出家人乞食的画册与照片:身披袈裟、偏袒右肩、托着钵在亚热带的丛林中穿越。不知道在今后的岁月中会不会看到身披袈裟的汉传佛教徒,在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北国托钵乞食的场景。

 

真心英雄

乞食人员全部回来以后可以安心过斋了。过斋是出家人重要的一堂功课,这可不是说着玩儿。在世间人眼里看到的只是出家人坐得挺直,一声不响地低头吃饭,其实里面有很多的讲究。比丘戒里面关于饮食的戒律有人做过统计,多达几十条之多,所以细说起来,过斋对出家人来说可不是填饱肚子那么简单的事。

而过斋对护持居士来说,则是不容易的事。在头陀行期间,过斋的时候是居士最集中、最忙碌的时候。其他时间居士有的摄像、有的开车、有的寻找合适的过斋地方、有的做斋饭等等,分兵作战,而过斋时基本上全部上阵,就算没事也处于待命状态。光是行堂的就需要好几位居士,这比起在寺院的斋堂行堂一点也不逊色。

如果赶上下雨,就更多了一份辛苦。在户外过斋没有桌子,只有一块木板放在地上,行堂时要猫着腰,单腿跪着。在雨中行堂,还要护着斋饭尽量不让雨水淋到,这难度可想而知。这些是出家人直接可以看到的,而斋饭是怎么做的?居士又付出哪些辛苦?和在寺院一样,大多数出家人是看不到的。

2012年亲岸师行脚回来之后,给我讲了过斋时的一件事。亲岸师今年五十多岁,是比较细心的一个人,在过斋时他发现煮的带壳花生一个个都被挤开了,因为这样在煮的时候里面的花生仁会更有味道。而这么多的花生,一个个挤开要费多大的功夫?居士对出家人的护持,细致入微得让人感动。

在那年赶过来护持的居士中,有位还是身负重病的——是原来亲岸师就认识的居士,所以他看到那些开口的花生,心里很是难受。“她这样的身体却做出这么细致的护持,我有何德何能吃这样的花生呢?”

亲岸师说着说着眼里充满了泪花,哽咽地接着说:“她那是什么身体?那是癌症啊!那些花生应该吃,还要多吃,就得给这样的人种福田。我是不会写,要会写的话我一定好好写写这件事。”亲岸师的一番话触动了我。其实我也不会写,写的这些只是个大概意思而已。居士对出家人的护持的确是非常让人感动的,可是想是一回事,而写出来真的是不好写。

在行脚第二天住宿的时候,用的还是绿色大苫布,苫布里面和外面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外面刮着风、下着雨,里面大家看书的、写日记的、诵咒的,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亲瑞在苫布里爬来爬去为大家忙碌着——一幅其乐融融的景象。

后来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雨点打在苫布上啪啪作响,一阵儿紧似一阵儿;风也越来越大,苫布被刮得起起落落的。风这样刮下去,苫布有被刮开的可能,心里不免有点担心,想着是不是要出去找东西压一压苫布。这时看到苫布上有了手电的亮光,而且手电的亮光越来越多,接着外面又传来居士的说话声。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嘈杂,风声、雨声、脚步声,还有用重物压苫布的声音。在苫布里用手推一推苫布的边缘,压得挺坚实,这样风雨再大也可以高枕无忧了。

凌晨起来后,风依旧呼呼不停地刮着,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成满天星斗了。还没来得及收拾好东西,大风瞬间把苫布抛开了——像是房子的屋顶一下子被掀飞了,露出了苫布边缘压着的密密麻麻的石头、砖头。那天其实很冷,可一晚上在苫布里也没感觉到冷。后来听曹居士说他晚上给冻醒了,脸上都是木的。

护持行脚的居士终究只是很小的一部分,绝大多数的居士还是在寺院里忙碌着,为了寺院的建设、为了出家人的修行、为了佛法的昌明做着默默无闻、却是可歌可泣的奉献。大悲寺的出家人不敢说是最出色的,而护持大悲寺的广大居士应该在国内来说是数一数二的——这个观点在心里已经有了很长时间。今年行脚回来后,恩师在大悲殿中用分量很重的一个词赞叹了广大的居士——功德无量!

今年报告的标题还是第一次行脚报告时用的,不过加了个“之二”。在看到斋堂“肃恭斋法、上味成佛”的牌匾后,思维着“上味”到底是一种什么味道?也许没有味道才是真正的味道吧!如做不到没有味道,那就甘于平淡的滋味吧!这样就又多了个副标题。而平淡是一回事,接受平淡且甘于平淡又是一回事,就像恩师讲的“出家修行是正确的,但并不快乐”。

发心出家时打着剃度的妄想,成为沙弥后打起了登坛的妄想,登坛后离成就还有多远?这也是妄想。而成就根本不是打妄想打出来的,出家几年了,成就到底在哪里?恩师在开示中讲到“除一分习气,证一分法身”,去掉一分毛病的时候就有了一分获得。获得,早在放下的同时就完成了。

同时恩师还讲了:“这种获得,定力不足的时候是看不到的,因为你没有经验,也体会不到。”是啊!的确是看不到摸不到,出家这几年看得到摸得到的是寺院不断地建设、道场越发地庄严、僧团不断地壮大。

一次偶然间意识到:这外在环境的变化属于依报的变化,而依报不就是随着正报的变化而来的吗?依报是随正报转的,于是心中有些释然,对恩师讲的“除一分习气,证一分法身”不再疑惑,从那时起内心逐渐趋向于平淡。虽然内心不时还会有很多的波动,但我相信,一切都会风平浪静,出家其实就是一种平平淡淡的生活。

感恩各位师父、善知识耐心地听完这篇乏味的报告!感恩佛菩萨对弟子的加被!感恩常住给予亲印行脚的机会!感恩常住给弟子写报告提供了太多的方便!感恩广大居士对三宝尽心尽力的护持!感恩亲空师父、亲源师父百忙之中对报告的指导!感恩亲平师父、亲瑞师父对写报告的鼓励!感恩的人还有很多很多……最后祝愿各位师父、善知识在今后的修持道路上能够更上一层楼,早成佛道,六时吉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