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五年受戒体会报告(释亲鉴比丘)

...释亲鉴 比丘2016-09-12 06:50

顶礼十方三世一切佛法僧三宝

顶礼祥恩师

顶礼坛上十师及诸大善知识

 

初入三宝,以信为本;住在佛家,以戒为基。要想成为一个名正言顺的佛子,首要之事那就是“受戒”。

记得十年前的我,拖着刚刚被佛菩萨抢回来的半条命,在接受三皈的仪式下,正式地敲开了三宝的大门。与三宝越走越近,也就预示着离往昔那些花天酒地的门外汉越来越远了。当我孑然一身地走进大悲寺时,却已到了不惑之年。不惑之年惑更多!本以为自己信了五年多的佛,已经是个好人了,可跟在这里护持的居士一比,马上就原形毕露了。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经过了两年来的熏染,蒙僧团的不弃、礼恩师的剃度,来到了伽蓝院内。但要想登堂入室,那还要在僧团中历经两年的磕打,方可接受三坛大戒的灌沐。

恩师说过:“受戒、破戒能成佛,不受戒不能成佛。”对受戒前的问话,还是那么的紧张,不比剃度时的那次轻松。记得那次亲藏师父问:“不让你受大戒,你怎么办?”“那……那就当沙弥呗!”弄得我结结巴巴的,旁边的亲融师父都乐了。我这个人比较直,没人家的心眼多,说话不经脑子,心里想啥张口就来。

一个和我很投机的出家师曾经对我说:“别人说你这小子直了巴腾的,那是夸你呐!”当时听了还挺高兴,心想反正只要是能给我剃度,那就是咋地都行!这次如果再问“不让你去受大戒,你怎么办?”心里的答案是:“那……那你不让我去,我有啥招啊?”要是这么回答吧,又有点儿太那个了;不这么答吧,又觉着亏心——太假了。正犯愁呢,轮到我了,结果没那么问,“平时都爱看什么经啊?”亲藏师父乐呵呵地问。答:“《六祖坛经》。”

旁边的亲融师父说:“那你不学律,将来犯戒了怎么办?”这回我又有点傻了:这问的不是经吗?一着急,“那……那我在这块儿呆着,也犯不着啥大戒吧?”这下可好,把最慈悲的亲昌师父都给气乐了。亲融师父气得说:“这样的,就是不想学,把责任全都推给别人!”完了,这下就更蒙了。结果本次问话通过,师父给起了个法号——普直!

受戒前的准备,有点令人措手不及。主要是需要办理一些证件,这对于从小就离开故乡、不爱求人的我来说,确实是一件很头疼的事。好在有亲源师父帮着操心、佛菩萨暗中庇护,很快就万事俱备只差盖章了。这也是常住的成就、戒律的感召。

这天一早,师兄弟几个就背好三衣包,在亲源师父的带领下,坐车直奔省佛协。好久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了,车子驶入市区,车窗外的车水马龙、忙忙碌碌的身影……就如同镜子里的影像,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却又那么的熟悉,给人一种坐在车里看电视的感觉。车子停了下来,一行人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时的让你担心会碰撞到女人。虽然这颗心已沉淀了几年,但身临此境,还是不免有一种怪怪的感觉——谈不上喜欢还是厌烦,只是怪怪的……

一声“到了”,慈恩寺——眼前一亮,看着亲切的寺门,心里清凉多了——原以为省佛协那就得设在省政府的大院里。高墙阻断了世缘,寺内清净而祥和,远离了墙外的喧嚣。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出家人和一个中年男子,经过一番审核,说:“没有市佛协的公章不能批。”男子忙碌了一阵,说:“好好给他们看看还缺什么,别明天再白跑一趟。”转身走了。来位尼众倒了几杯水,送到每个人面前:“师父喝水吧!”大家都面无表情地答:“不喝,不喝。”那场面有点儿不近人情。

恩师曾说过:“佛法不是人情,我们不看女人是更尊重女人,并非大男子主义。”在审核档案时出现了一点儿小的分歧。尼众说:“他们是为了堵佛法中的漏洞的。”亲源师父说:“佛法是没有漏洞的,我们是不会打妄语的,打妄语会下地狱的。”是啊,我们是不会打妄语的。没出家之前,有贼心没贼胆,那是好人;出家了,就是贼心也不敢再有了。世间人都知道“打人一拳、防人一脚”,怕的就是因果啊!可千万别说:“下地狱谁见了?”有字的经蒙尘是懈怠、愚痴,心经若是被蒙尘了,那可真是下地狱呀!

临行前,师父开示说:“受戒是人生的转折、成佛之路,到那儿一定要听常住的话、执事人的话,不攀缘是受戒的基础。”想着师父说过的话,坐在通往山西的车里。此时的十三个师兄弟,已不再是刚剃度时的俗态了,话变得比以前少了,人也显得比以前呆了,虽然说偶尔还会看到每个人当年的影子,但大家都已经努力了。

“谁有《外出受戒须知》?”亲舟师父问。“我有!我有!”大家都抢着回答。亲舟师父让每个人轮流着大声地读一段,然后给予讲解。亲舟师父是当家师,我在斋堂烧火时,可没少照顾我们:这也不能烧,那也不能烧。一次典座师父说:“你快去问问,山上的死树可不可以烧?”“嗯……站着的不能烧;倒着的、直的不能烧;有虫的不能烧;大殿下来超过巴掌大的,那也不能烧!”哎!简直是让我无言哪,太苛刻了吧!话虽如此,但当我看过《僧护经》后,那可真是忙着顶礼还来不及呢!

车窗外的景色刹那间被抛向了后方,一切都那么无常。前方似乎永无止境,一刻也不曾断过,只有车子在悄无声息地飞奔着,车里则载着十三颗去求忏悔的心。车子向右一转,一个牌楼出现在眼前。永清寺,令人憧憬的“洪炉”,睁着眼睛投胎的小沙弥们来了!

车子停在了山门的一侧,跟着亲舟师父一路往里走,这时有居士向亲舟师父问讯,还听到一位女居士激动地说:“我们家终于来人了!我们家终于来人了!”来到这么远的地方,能听到这样的话,着实叫人心里一热。本以为这几年的打磨,怎么也会有点儿定力,但事实证明:那只是一杯坐清了的浑水,经不起动荡。

在客堂,顶礼了永清寺常住,由汇宝师领着,来到了事先准备好的房间,刚好住下十三人,里面还有一个卫生间。“好好休息,师兄弟们!”汇宝师说着,转身走开了。

正如师父在《沙弥律仪》里讲过的一样,真的有好多人来观看我们这十几个“老古董”啦!这个说:“你们是大悲寺的吧,我是沈阳的……”那个问:“有书吗?我想多了解一些你们的师父。”还有的说:“你们师父的书我全看过,好想去你们那参学呀!”也有的关切地说:“大悲寺的吧?这里过斋时间短,能吃饱吗?”所有的问题都由领队的应付,大家倒也乐得其所。

中午过斋,一位热心的戒兄忙着引路:“走走,跟着我走!”过斋时,戒常住特意把我们安排在最前面,原本已经有人坐好了,被典座师父忙着调到了后边,惭愧!因为过斋的人太多,所以有女人行堂,以前亲空师父就给我们讲过,过斋时要作乞食想,所以心里倒也没啥障碍。由于过斋时间和过斋程序的差异,今天这顿可以说是草草地就收兵了,还好没失啥威仪。

第二天早食,大家静静地坐在第一排,眼巴巴地看着对面的戒兄们享受美味。早就听人讲过那句台词儿:“吃好东西时,只要是你不吧嗒嘴儿,那也是一种慈悲。”这回算是让我们领教了这句话的精髓了。幸好事先有心里(心理)准备,没出现狂吞口水的动作。坐姿那肯定比平时要直,两眼平视、面无表情,觉照也比平时得力。说实在的,这样坐着挺锻炼人的,既可以观照自己的起心动念,又可借机对治食欲的诱惑,而且被那些各异的眼神看着,怎么的也会让咱这脸皮变得更厚点儿吧!只可惜福报因缘不具足,没几天就被取消了旁观资格,海青也被通知换成了黄色的。用亲舟师父的话说,那就是“共业”,话虽如此,但每个人内心的酸楚,也只有自己知道。

第二天戒常住怕我们吃不饱,勺子换成了大的,行堂优先。那些行堂的居士,打饭时很怕给我们打得少了,非常用力,动作也比较大,甚至能感觉到有些人的情绪非常激动。感恩戒常住的慈悲!感恩居士们的尽心护持!

以后的日子里,则是一路风扫残云,嘴张到最大、饭塞得最满、咽力求最快、心绷得更紧、味觉则降至最低,您可能会说:“太夸张了吧?”出家人不打妄语。

从第一口到结斋,平均时间大约在十二三分钟,就这还得说是戒常住和开堂寮刻意照顾我们的——每次结斋,都以我们全体放钵为讯号。事实上不是过斋的时间不够用,而是我们的心被境所转、住得太深了——第一怕吃不饱,第二怕比别人慢,因此食量也就跟着大增;就算是当下能够觉照自己,但只要是身边的人一放钵,吃速马上会自动提高,不知不觉就变成了我们自家人的比赛了。这种状态持续了很长时间。

对于日中一食,有很多人会问“一顿饭能受得了吗?不饿吗?营养不良怎么办?别把胃给吃坏啦!”,一系列的问题。告诉您,啥事儿都没有,别自己吓自己。记得在没信佛之前,那又是酒又是肉的,有时半夜还得来一顿,最多一天能吃五顿饭。结果越折腾人越瘦,说句不好听的,弄得跟个鬼似的——身份证上以前的照片现在我都有点不忍心看。这几年虽然一顿饭,但是比以前要胖了,胃酸的毛病也没了,胃口变得好了,虽然人长得还是那么的“m”?,但心可比以前干净多了。

在斋堂时,看到山上的师父们吃的也并不是很多,也打过妄想:“等我上山就好了,一天五支香坐着,不那么累,也能少吃点儿。”等上了山才知道并非如此,两年多的沙弥生涯中,大多是以出坡为主,能坐满五支香是一件很奢侈的事儿。再说别人以为坐香轻松,如果保证坐得直、不昏沉,诵咒把腿盘上,上殿出声念,半天下来,那也是精疲力尽的,有时比出坡还累呢。

恩师说过:“吃得多是因为妄想打得多。”这可是经验之谈哪。我们可千万别信那些世间法,说什么“旁观者清”,要我说经历过了才“清”,能够做自己的旁观者,那才是真清。

论吃相,当时确实不比人家斯文,但出坡却是咱十几个傻小子的强项——一人一大袋子饲料往肩上一放,看得那些文弱书生目瞪口呆:“哇!吃一顿饭,还那么有劲儿!你看看人家军事化管理……”装床等小活儿更是得心应手。客堂帮忙的戒兄也乐意成全我们,只要有活儿肯定先找我们。时间一长,弄得那位戒兄敲开门不好意思开口:“嘿嘿!又有点儿活,还得找你们,就你们干得好。”那表情弄得……就跟我第一次旷课似的。

一位戒兄看到我们扛书,马上召集了好几个人过来,说:“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儿呢,怎么把大悲寺的都给调出来了?让他们歇歇吧,回去有好多活等着他们干呢!”汇宝师和我会意地笑了一下,这位戒兄与汇宝师都在大悲寺发过心,而且汇宝师还在斋堂待过,人品不错,爱看书,从来不欺负人,也不小瞧人。

坡是越出越得心应手,出着出着就出事儿了。那天活儿干得相当让人起慢心:现场的木凳、铁床、拜垫、大旗……破破烂烂地散落了一地,无从下脚。那位戒兄皱着眉头说:“你们把这些木头的东西放到屋檐下,别让再浇着,铁的就别管了,反正也放不下。”要说买一送一那是我们的个性,三下五除二,不但木头的、铁的摆放整齐,就连大旗我们都得给它卷上。

眼看着就要收尾时,击钟鼓响了,戒场的规矩是听到打钟击鼓必须到斋堂集合。早上通知今天重新分房,所有的戒子都要带上自己的行李。刚想回去取,又有人说:“我们不用带,也不要忙着去集合,等把活儿干完了再去也不迟。”结果挨批了。之后又有事情被批了一次。有的师兄觉得挺委屈,我这个人一天稀里糊涂的,有他们“崇湛因德”四大当值顶着,还轮不到我上火。再说没有任何一个执事人想把事情办砸的,我要是自不量力,那只能是越添越乱。崇、因二师是我们的领队,德、湛二师是十三班和十四班的班长。

昨天分班大开眼界,开堂大和尚站在桌子上指挥:“这个年龄的到这边来,那个年龄的到那边去,茅棚、大悲寺、黛螺顶的别动。”看着有些“韩信乱点兵”的味道。不过这五百人经他这么一喊,一会儿工夫就变得井然有序、规规矩矩的。

然后说:“这边的九个过来,第一个你能当班长不?能,就你了!”一看这阵势,吓得我只求佛菩萨保佑:“可别让我当啊!就这样笨得连家长都没当过,还当啥班长啊!”“你们几个过来!”“糟了,这回死定了,走在前面的应该是我,背诵、当值、写报告,可是我的三大死穴啊!”没办法,硬着头皮往前走吧!开堂大和尚又说:“往哪儿走呢?那个小个儿的在前面。”呵呵,这事儿闹的,看来天是不降大任于笨人也。

封坛后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戒堂里度过的——上殿、拜忏、开示等等,一天下来忙得倒也是不亦乐乎。说起上殿挺惭愧的,“唱、念、坐、打”只学了坐,还没坐明白。悦众全被其他戒兄给包了,平时都是人家坐着咱站着,人家吃着咱看着,所以显得有点儿愣。尤其是头几天穿着坏色的海青,在一片黄色的海洋里,手里托着一个大黑钵,给钱不会要、杂话不许说——倒像十几只土得掉了渣的丑小鸭。一开始有位戒兄说我们不随众,坐得跟个钟似的都没用。要以我以前的性格听到这话,肯定要接一句。现在不同了,只能是用心想一下,还不能多想,想多了还得忏悔。

一提起忏悔我就想笑,那天亲重师跪在恩师的照片前说:“师父!弟子忏悔,犯妄语了。考试时问会背吗,说‘全会’,没说‘我努力背过了’,结果被考的时间还挺长。”大家被他那憨厚的样子逗得直乐,相比之下我就幸运多了,要说我傻人有傻命,考的全是我会的。旁边的妙国师父说:“跳着考。”广明师父说:“就是跳着考的。”我心里这个乐啊:就是因为你跳着考,我才会背的。“八十八佛。”这下完了,我最怕的就是背八十八佛了:“南无普光佛、南无普明佛、南无普净佛……”“你还不跳啊?!”就在这时,开堂大和尚走过来说:“大悲寺的就不用考了!”“哇——佛呀!您老人家出现得太及时了吧!感恩哪!”

四月初八是一个让人想家的日子,大悲寺今年又有很多人吧?出家了无家,无家了出家,这些话谁都会说,但要想真的“心无挂碍”,那可不是嘴说说就能了事的。浴佛时得交供养,咱穷没拿东西,开堂大和尚怕我们下不了台,忙说:“持不捉金钱戒的不用交,有心就好了。”戒子们都排着队,每个人手里边都拿着那种红红绿绿的纸,只有我们几个衣衫褴褛、两手空空——“寒酸”得要命,好多双同情的眼睛默默地看着我们。大家走到世尊前,虔诚地把那些花花绿绿的纸放在了世尊的座下,然后默默地走开。我也来到世尊前,拿起胸前“持不捉金钱戒”的牌子,举过了头顶,相信这个世尊会更喜欢吧!

那天最糗了。队伍从戒堂一直排到大殿,等我要插班时,忽然被开堂大和尚叫住了:“你站在这儿,等会儿跟我走。”接着他又去那边叫那排的人。我站在那儿有点儿发懵,这时就见广明师父好像示意我过去——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可能是我太想去他那边了,于是我就朝他走去。这时开堂大和尚喊:“嗨!你往哪儿走呢?说你呢!”我急忙往回走,跟在他身后。平时跟在别人身后习惯了,都忘了我是第一个,应该走在一侧,开堂大和尚在中间走,惹得另一侧的戒兄直咳嗽。结果都快停下了,我才发现不对,这时说啥都晚了。

我这个人平时就很笨,习惯了也就不上火了。记得刚到大悲寺时比这还笨,门卫登记问:“干啥来了?”答:“找师父。”听说找师父得先去客堂,就往山上走——也没问客堂在哪儿。经过斋堂时,从窗子往里一看:那么多的桌子,前面还有一个大讲台,心想这应该是上课的地方吧!急忙问旁边穿着居士服的一个小孩子:“这是课堂吗?”小孩儿说:“不是,这是斋堂。”我以为他没听清,重复了一句:“课堂。”“知道,客人的客。”嚯!这才回过味儿来,这么个“客堂”啊!

往里走,看到亲照师父他们正在放生,惊呆了——不会吧?这么点儿的小孩儿,怎么可以会背大悲咒呢?遇到亲幢师父往斋堂走,赶紧上前问:“请问哪位是上妙下祥法师啊?”这回轮到亲幢师父惊呆了:“咋,你不认识啊?等会儿吧!”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得破得要命的出家人走了过来。好多人都忙着顶礼,我只是傻傻地站着:“我才不在光天化日之下给活着的人磕头呢!”亲幢师父向我使了个眼色,结果师父进斋堂了。

在师父开示的屋里坐着好多人,大家都跪下来问问题,这回我可得跪了。“你有啥事儿?”恩师问。“我想拜您为师出家。”“那你得去客堂打照啊,快去吧!”就这样一“照”就照了我四年,才把我照到戒场。感恩恩师!感恩所有的师父! 

下午排班时发东西,一切供养归常住,所以我们没有要。一位戒兄急得直喊:“你们大悲寺的什么都不要,怎么给众生种福田呢?”还有人说:“人家是紫衣派的嘛。”本人孤陋寡闻,从未听说过紫衣派为何门何派?

每天早殿都得背三衣包,弄得腰里鼓鼓的,跟系着两个炸药包似的,很多戒兄都怪异地看着我们,可能是在想:这一宿不见,咋就能胖得这样了呢?那天穿得厚了,快明相时被开堂大和尚撞见了。他斜着身子用香板在我腰上点了一下,说:“这是什么呀?”“嗯,三衣包。”噢,没说啥走了。当时我在想:不会把我当成是恐怖分子了吧?

下午授经,阿阇黎开示说:“打沙弥、骂比丘、火烧菩萨顶。悔过不如寡过。不当师父,不知道师父的心。不打你是看你还有惭耻心,打是不得已。戒就像野马之缰,调伏后才是千里马。只有两种人能修:一是吃尽了世间苦的,二是醒悟出离的。持戒虽平淡,但能增加内威。不是外面风太大,要怪自己没站稳。过中不食方为斋,古人下午只说:喝水去。上品终身不犯,中品略讲开缘,下品开缘、开缘、再开缘……”

开堂大和尚开示说:“七宝虽好无人礼拜,琢成塔像众皆顶礼。出家人,出红尘家、烦恼家、世俗家,不行戒法你是搬家。我们这只招待‘贵族’,不招待‘土豪’,你有钱没用;别被钱牵着,那是财奴;能舍得,那才是财主,有德行的不用那个,那才是有福报呢。出家身清净、心也清净,别自己不行怪别人,七圣财可是出家人的无价之宝啊!”

十师斋时,亲尚师和亲崇师幸运地被选中为和尚行堂。两个人的那种从容淡定的样子,让我多少的跟着起了一些慢心:看看,我们大悲寺的,也不差嘛!尤其是亲尚师出食时来回走——还挺像样儿,以前可没见过他出食啊?什么时候学的呢?后来一问才知道,那是他独创的。嚯,你也太敢创了!

开堂大和尚说这是为了让我们懂得如何孝敬师长。一说到孝敬师长,我又有点儿想师父了——没出息。上次领队给师父打电话时,我就情不自禁地上前多嘴:“快快告诉师父,就说咱们都想他了。”那表情有点儿失态。旁边的一个师兄说:“你们都想造反哪!”这时才发现自己失态了,脸上有点儿挂不住,还还了一句嘴。忏悔!出家了,再也不能像个孩子那样跟师父讲话了。所谓中年莫作童形之态,看来有些地方还得赶快做回以前的自己。开堂大和尚早就说过:出家人,要有宰相的肚子、将军的胆、奴才的身子、叫花子的脸。还说:宰相肚子——能容,将军的胆——有正气,奴才的身子——勤快,叫花子的脸——无我。惭愧!这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赶上这四位……

讲得戒教育时说,“登坛要眼观坛仪、耳听羯磨,还得观想祥云聚顶入体,心善遍法界”等等。听说登坛就十分钟左右,那么短的时间让我想这么多的事儿,肯定做不到。还是恩师说的那个简单——“不打妄想就行了”,多好啊,不用动脑子。又一想,不对,这个更难。

登坛前,先由隆悟大和尚问遮难。看他的样子非常疲惫,不时地还咳嗽几声,看了挺心疼的。这种感觉从第一次见面时就有,记得他站在桌子上时,我就很担心他会摔下来,很想上前去护着他。今天又想说:“您快回去歇会儿吧,让别人来问。”——有点儿像跟咱师父的那种感觉。还有圣祥律师、广明律师和妙国律师,都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也不知道是什么缘分?

登坛时,亲重师我们是第四十一坛。观想太麻烦记不住,不打妄想又太难,没办法,只好拿出平时摄心的方法,尽量让自己目光呆散,处于那种无形镜子照玻璃的状态。回答时自然也就没有他俩的声大,而且还慢了半拍。记得当时还跟大和尚平淡地对视了一眼。整个过程很快就过去了,感觉还算可以。正如老戒们在报告里讲的一样,就是以一种流水线作业的方式,来打造比丘。

课后开堂大和尚开示说:“出家了,要能在静中行,然后还要在动中行;既能在逆中行,又能在顺中行;如果你能在痛苦中行,把这个虚妄的身体放下,那才有点儿意思。”

戒本一发下来,大家都忙着搭上衣,跪着读了起来。我则只看了诵戒时师父念过的那一段,因为激动,心里起伏得挺厉害的,往后就没敢看。这天大家又都在想燃指、燃顶的事儿了,有的强调要看常住的态度,也有想学老戒他们那样。最后统一了态度,学老戒晚上行动。

开示苦行时,开堂大和尚先是赞叹燃指、燃顶的殊胜,然后教大家怎样使用枣泥、姜片,哪一个是戒指,燃之前得发大愿等等。堂头大和尚开示说:“等燃完了再给你们授戒。”听完这话,把亲重师、亲识师、亲尚师我们四个激动得不行了。我告诉他们我连做梦都梦见燃指了:“在梦里,亲尚师不知在哪儿找来了一个打火机,说要亲手给我燃。结果还没烧到一半时,打火机就没气儿啦!把我急得直埋怨:‘你说你!咋不找个满气儿的,你看看这手指头烧又没烧着,保又保不住了,咋整啊?’一着急醒了。”他们一听都乐了,亲重师说:“我做梦,也梦到燃指了。”“要以我的意思,先燃完再给师父打电话,反正我们不是在大悲寺燃的,将来师父问起来也有话说,地方我都找好了。”——这时有人说我是鸭子群里的一只鹅。结果他们三个也都不同意,只剩下我这个异想天开的孤家寡人啦。吓得我也把脖子缩了起来,结果不出所料……

燃顶时得发愿。师兄弟们早就明确了自己的愿望,有的甚至就连《怡山发愿文》都被他给套进去了,我这儿还不知道该咋发呢!马上就要行动了,再不拿出点儿大愿来,就太对不起这十几颗香炭了。本来很想去阿弥陀佛那儿,但经过这几年的蜕变,自己对恩师的心法已经得到了那么一点点的受用,所以有点儿举棋不定。这时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你最想啥,就发啥愿呗!”我想了一下:假如可以选择的话,说啥我也不在这破三界混了——太苦了。所以我就发了一个愿说:“尽此一报身,不受轮回苦……妙镜无形,亲鉴舍法界;灵明寂照,普直且尸罗……”心想反正这也能包括去阿弥陀佛那儿。写后两句时还打了一个不小的妄想,说:“你等我死了的时候,我非得求师父把这两句刻到我的那个小塔里面,连横批我都想好了,就用开堂大和尚那天打机锋的那句‘释什么’?这回我看谁还敢答‘比丘’?”一想:不对啊,我都死了,还咋去求师父哇?妄想打得有点儿离谱,忏悔,忏悔!

燃顶地点选择在寮房,有人把行脚时带的佛像摆放在屋里头的一张床上,怎么看怎么寒酸了点儿,越看越不是滋味儿。我急忙到经像结缘处,拿了很大一张的八十八佛圣像,大家把像贴在墙上,然后又有人把师父的照片摆在了佛前——嗯,这回还像点儿样儿,心里敞亮多了!

本打算抢着第一个燃,不为别的,听说燃顶比燃指还疼,我怕看到别人燃时那痛苦的表情,然后再听到几声惨叫,把我吓得不敢燃了。但是得先受戒的先燃,结果也没听到惨叫声,只有压得最低的念佛声——也有念观音菩萨的,还有的人念“假使热铁轮,在我顶上旋,终不以此苦,退失菩提心”的。这时屋里充满了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因为怕别人听见,还不敢开窗子,整个房间烟雾缭绕。那种气味以前我就闻到过。记得在农村时,有一家小孩死了,在村子外的山坡上,是用木柴架起来烧的,那气味跟这没啥区别。哎,黄泉路上无老少啊!趁着这副臭皮囊还有口气,真得赶快努力呀!

终于轮到我了,结果我的香炭不见了,最后还是在亲因师坐过的地方找到的,已经被折腾得面目全非了。您说就这样的香炭,它能不消业吗?香炭刚点着时没啥感觉,接着越来越热,嘴里念着“尽此一报身,不受轮回苦”。这时疼痛袭来,觉照自动地提起,旁观着疼痛的波浪,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痛,能提的觉照马上消失,变成了一个妄想:“这咋还没燃完哪!”真的中了恩师说过的那句话了:“你们平时发的愿,那都是牙疼咒;真正的清净大愿,那是从定里头发出来的,是尽虚空、遍法界的。”现在可好,连牙疼咒都不如了,人家牙疼咒还能治牙疼呢,这能提的觉照也失灵了。记得练盘腿时它挺管用的,看来这也经不起考验。当时疼得我几乎瘫软啦!但我没哭也没叫,随着疼痛的减弱,这才发现,所有的过程一直都在觉照当中,它从未被提起过,也从来没消失过……

受菩萨戒是早上7:00开始的。受戒前开示说:“发菩提心的人如日中天,通于三世。受戒、破戒皆胜外道。所坠之处不离王位,就算下地狱,也做地狱之王。出家人要么就玩大点儿,有本事呼风唤雨利益众生,没本事就脚踏实地地去修。要有超师越祖的志向,师父也高兴。”正式传戒时,几百个新戒比丘和几百个居士一齐大声地喊着:“能持!能持!”那通天彻地的声音,似乎震动了整个法界。

中午脸肿得非常厉害,到洗手间对着镜子一看,已经是惨不忍睹了,本来眼睛长得就比较含蓄,现在已经发展到保守啦。有位热心的戒兄送来了芦荟胶和消炎药,还有一位戒兄从腕子上摘下护身符,说“送给你”,一位台湾的戒兄说:“快给你大药丸子,这个宝贝给你戴上。”但都被我婉言谢绝了。台湾戒兄说:“要不你把宝贝放到头上,顶一下也行啊!”盛情难却,我把他的宝贝放到头上顶了一下,还给了他。他还说:“以后我到大悲寺看你去。”还有一位小戒兄来到我面前说:“让我摸摸你的脸,可以吗?就摸一下,我不使劲儿。”有点儿语无伦次。当他把手放到我脸上时,我发现他的手是颤抖的。感恩,感恩这些热心的戒兄们!

晚上眼睛肿得只能看到一丝丝的光亮,心里非常恐惧。不是怕死,因为十年前与死神擦肩而过时,那感觉没有恐怖,只是绝望——任由死神摆布,甚至连一点儿想法都没有。也正是因为那次,才看透了人情的冷暖、世态的炎凉,一切都那么的无常,从而也就皈依了三宝。但为了断除责任、亲情等一系列的纠缠,足足就用了我五年的时间——都是因为当断不断。所以我劝那些想出家的人,千万别犹豫,别因为一个念头就导致你几年或是一生,都错过了出家的殊胜因缘。一狠心,出了也就出了,如果你能咬紧牙在僧团里呆上几年,那就算是打你、骂你,你也不会再想回到那可怕的尘世间啦!

第二天完全失明,现在我知道昨天恐惧啥了。死并不可怕,因为我们看不到死后的事情,可怕的是突然间生活不能自理和让人难以忍受的痛苦。反正已经受完三坛大戒了,就算是死也值了,这时的心里反而比平时平静多了,也亮堂多了!

汇德师父过来说:“你得去医院。”他怕我硬撑着,又说:“你来到永清寺就得听话,我让你休息,你就得休息。要有引礼师父来找你,你就说我让的。我是僧值,这一点我还是说得算的。”接着又给我拍了一张照片,说是要发给他的朋友们,让他们看看燃完顶是什么样子。当时我也没敢拒绝,心想反正也没人能认出是我——跟个外星人似的。演慧师父过来,非常关切地对孙居士说:“把饭给师父打回来吃,好好地护持师父!”感恩!除了感恩我再也找不到别的词了。听完这段您可别说燃顶这么可怕,我可不燃了。告诉您我只是一个个别的案例,其他的师兄弟都生龙活虎的,当天下午就没啥大事了。对于我来说,这也算是刚一出生就收到了一份大礼。

说起孙居士,那护持得真是太用心了。从一开始到最后,大家的流感就没断过,弄得他没少跑,也没少上火。就那么一顿没过上斋——其实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也非常自责地跪下来忏悔,说他没有护持好师父。弄得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把把他拽了起来。结果那天他也跟着没过斋,大家都劝他赶快去斋堂,说:“你跟我们不同,我们是一钵食、一坐食。快去!”他说:“没事儿,师父不吃,我也不吃,这点儿刚骨咱还是有的。”

到诵戒时,我的眼睛已经能努力地睁开一条小缝啦!听说师父讲过,“诵戒时,哪怕是病得起不来了,抬也要把你抬去”,所以也就辜负了汇德师父的一片慈心。整个诵戒的过程,几乎是一直用手扒着眼睛看戒本的,能感觉得到周围戒兄们那同情的目光,我的头也就更低了,但心却比坐在床上踏实多啦!

开堂大和尚开示《梵网经》时说:“波罗提木叉是入道之门。发菩提心的人,即使是人害我,也会变成成就我。有道无道,自己知道。有能力的人处处帮人,无能力的人才处处压人。所谓红墙之内好修行,别心里明白还要问师父,总想得到理想的答复,可能吗?修行人最怕嗔心持戒,恶念行善,所以要以法护法,戒要起行,无行无证,那才是法呢!”

第二天孙居士给亲昌师父打电话说了我们的情况,亲昌师父开了一些药。这下可好,弄得孙居士十几分钟之内就陪着我跑了五六趟厕所。当然,在短短的一天之内,我也一下子就恢复成“人样”了。

说到亲昌师父,让我想起了刚剃度时的事儿。记得刚上山没几天,“消业石”就幸运地降临到了我的头上,在安全帽上抚摸了一下儿,又在我的手上顽皮地打了一个滚儿。借此殊胜的因缘,让我有幸地光临了医疗室,因为常见到一些“四大”难受的师兄弟们找亲昌师父时,会跪下来讲述自己的症状,当时很不理解,心想:“就为了这么点药,为了请个假,就弄得跟个啥似的,太可怜了吧!”

就这样,这种邪知邪见一直跟了我好长一段时间,所以除了忏悔与请法也就从来没跪过,还以为这才是咱出家人该有的骨气呢!直到有一天难受得实在撑不住了,硬逼自己往医疗室走时,突然间发现自己每次去医疗室,都是带着一种有求的心去的,而且越是撑着不想去,到最后有求的心就越重。这一发现可吓了我一跳,赶紧找亲昌师父忏悔,亲昌师父乐呵呵地说:“不用跪,不用跪。”还责备我说:“你哪儿有病,一定得先向我们汇报,知道不?”

是啊,为什么我不以一种汇报的心态去面对呢?现在清净多啦!每次到亲藏师父和亲昌师父那儿,都是以一种叙述事情的心态讲话,再也没有那种低三下四的感觉了,从而也杜绝了处处迎合的那种谄曲心。师父怕我们盲目地苦修,说去医疗室不算是攀缘。但如果像我这种有病犯愁看、跪着讲话心里有障碍时,那可就得反观一下自心啦!有时也不单单是那个肮脏的破自尊在作怪。

课后接到通知:所有的新戒搭上衣,到天王殿前与自己班的引礼师们合影。这时有位戒兄走过来问我:“你们为什么不穿红色的袈裟呀?”然后往自己的身上一指,说:“这样照相多好看哪!”我也提了一下自己的坏色衣,说:“我们觉得这个更好看。”他又问:“你们是南传的吧?是修戒律的吧?”我说:“我们不懂修行,有啥事儿您去问我们的班长吧!”过了一会儿他又过来了,对我说:“我也是一顿饭,也不摸钱,都好几年啦!”

我没吱声,但心里却冒了一句:“一顿饭有啥了不起的?就跟右侧通行一样。不摸钱又咋了?和不闯红灯没啥区别。如果不怕撞车,那你就反其道而行呗。我又没问你。”然后又不由自主地冒了一句:“哎呀!你自己也没啥了不起的。”是啊,如果不是师父为我们创下了这么好的环境,一开始就把我丢到外面,可能我真的就做不到那位戒兄那样,一顿饭、不摸钱。忏悔!忏悔!

记得曾经有一段时间,总觉得没从师父身上得到什么法,感觉师父怎么讲也没讲出《金刚经》、《心经》、《楞严经》之外去,没把师父当师父看,而是把师父当成了失散多年的老爹,有时甚至幻想过像孩子一样在师父面前撒娇。也是某一天,突然间发现这可是咱修行的大忌呀!急忙去找亲源师父忏悔。亲源师父说:“你这种重情轻法的心理真得忏悔,那是世间法。”现在回想起来,要多幼稚有多幼稚。您说要是离开了那些了义的经典去讲法,那还能是佛法吗?肯定是外道。我们的恩师教化我们注重的是身体力行胜于言传,从早上两点起床到晚上十点止静,又有哪一天离开过师父的法呀?

销假那天,堂头大和尚开示说:“希望大家回去要尊师重道。一定要受戒、持戒。受戒容易行持难。希望大家都能成为法门的龙象。”开堂大和尚说:“对各位师父和戒常住最好的回报就是依教奉行。”陪堂师父说:“希望再见面时,还都是同样的身份。”也有几位师父说:“要把这身出家的衣服,老老实实地穿到底呀!”最让人心里一颤的,则是几位师父语重心长的一句:“保重啊!”

所谓缘聚缘散,在离开永清寺前,我们拜别了开堂大和尚和堂头大和尚等几位师父。堂头大和尚说:“假如所有的戒子都像你们一样,我想这次传戒会更庄严。”拜别开堂大和尚时有几个师兄弟哭了,亲崇师好像哭得还挺委屈——竟然哭出了声。我看着他们,心里说:“哭啥呀哭?有啥好哭的?我才不哭呢!”开堂大和尚忙说:“别哭,别哭!”

顶礼完永清寺常住后,便坐上了回来的车,短短的一个戒期很快就过去了,却让每个人都一生难忘。今日受戒,作茧自缚,将己做好;明日心开,破茧成蝶,再利有情。当年关公在山西的这块土地上出生,过五关斩六将、刮骨疗毒、忠肝义胆,最后修成了伽蓝菩萨;今天我们大家共聚一堂,跟着师父严持净戒,断五欲擒六贼、燃香燃顶,供养诸佛,何愁不识自家宝藏!      

回来时,亲源师父早早地就在大悲殿前等候了。在师父开示的屋里,大家搭衣展具,顶礼了久违的恩师。恩师看着我们说:“嗯,你们都燃顶了,听说你们还有一天没过斋。受戒是新的开始,你们只是一个大沙弥,以后还得修忍辱。”最后师父说:“好了,都起来吧!”没人动,只有一个人喊了一声:“依教奉行。”然后就是一片寂静。

师父就像父亲心疼儿子一样看着我们,责备地说:“这咋还不知道依教奉行了呢?平时依教奉行都做得挺好的,依教奉行就是谁说话都得听。”

我的报告到此结束,感恩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