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的佛法——二〇一五年行脚乞食体会报告(释亲果比丘)

...释亲果 比丘2016-12-01 15:26

顶礼佛法僧三宝!

顶礼本师释迦牟尼佛!

顶礼祥恩师!

在座的各位善知识好!

 

一、再续前缘

八月十六,过完斋后,迅速洗漱完毕,提着包出来站好班。

师父让报数,然后按单数在上铺、双数在下铺的原则开始上车。都上车后发现位置不够,原来卧铺位只有三十个,除掉一个给司机休息用的位置外,只剩下二十九个,而我们行脚的总人数是三十人,差一个位置。这时师父说:“那我下去吧!”有沙弥提议说他打地铺,但是光听到雷声,没看见下雨。

我也没有动作,心想还是让师父坐那辆大吉普吧,会比坐卧铺车途中还舒服呢。师父只好向那辆大吉普车走过去。

途中有一次到服务区,上厕所回来听到亲藏师父说:“师父,要不要到车上缓一缓啊?”师父说:“还行,路还算平。”我听后心里一震,记得我上一回参加行脚,坐的是座位车,坐得挺难受。师父现在坐的吉普车后排的两个座位是连一起的,应该能勉强吉祥卧,但座位中间是往下凹的,两个座位之间还有棱,应该舒服不到哪里去。看来原先认为师父坐吉普车比坐卧铺车好的想法,是错误的。

十七下午,接近五点才到达麻街岭隧道——上一回行脚的终点站。还是恩师带领的行脚队伍,却多了不少新面孔。初来乍到,老天高兴得掉了几滴眼泪,表示欢迎。

由于时间不早,今晚在这里过夜。铺好大苫布,打开绳床,安然而坐,右手拿着笔正准备写日记。一只热情的小野蚊飘然而至,落在我的左手食指上,它那细黑的小吸管往皮肤的横纹里探了进去。由于此处的皮又厚又硬,小蚊子脑袋晃了几晃,屁股撅了几撅,吸管没扎进去,它也没换地方试一试,就飞跑了。小蚊子的秉性可能跟小孩一样,做事经常是虎头蛇尾的,没有耐心。虽然我有心供养一顿,它却无福消受。

 

二、雨打芭蕉

八月十八,凌晨出发。昨晚没睡好,走道时两眼迷离,身体左右摇摆,精神处于半睡眠状态。雨来了,而且越来越烈,拉住了行脚僧的脚步。我们在道边的水泥空地上放包坐下,打着伞,顶着雨,享受着秋雨的淋漓。脑袋伏在双膝上,一会儿便进入了梦乡。正做着一个奇怪的梦,被师父招呼“出发”的声音惊醒,发现原来是梦一场。人是眼前人,梦是离奇梦,真叫人真假难分。

  在一个路口休息的时候,我想应该发一发孝心,给师父按摩一下腿。于是我向师父那边走了过去,师父抬头,一眼看到了我。从师父的眼神中,我感觉到不好的预兆。果然,师父先后把我跟亲宣师父撵了回来,说是力气不够。我想师父可能怕我们太累了。

行动的失败让我十分感慨,不由得想起我们有位曾经练过武的师父。他那暴粗的手指轻轻地在别人手臂上一捏,被捏的人便疼得呲牙咧嘴要逃跑。我想,拥有这样的力量给师父按摩腿,师父也会说:“轻点,轻点。”

今天没有乞食的因缘,有居士供斋。斋后,我们来到商丹城郊一闲置的工地上,放下背包。此地一侧是河岸,一侧立着高大的广告牌,地方深广。在这里呆了很长时间,有消息说今天不走了,晚上在这儿过夜。这也是往年行脚的惯例,第一天通常会有较多的时间休息,好让初次行脚的新人能适应过来。

当我打开背包时,发现里面的三衣包、大氅、睡袋等都湿了。于是我把它们都拿了出来,在本位置上晾一晾。转念一想,别人的应该也湿了,要不要跟师父说一下让他们都拿出来晾一晾呢?我将此事跟维那亲宣师父说了,亲宣师父说:“那你去跟师父说啊!”我说:“你去说是不是好一点?”当我看到他还需穿鞋,便说:“还是我去吧!”

最后得到的结果是,师父说:“等晚上再说吧!”我有点纳闷:晚上怎么晾大氅啊?

两旁的师兄弟已经把庄严的木雕佛像请出供了起来,有看经书的,有写日记的,此时的我只想好好休息休息。有沙弥想发心给师父按摩腿,被师父撵了回去。我一看,心理得到了平衡。

天色愈来愈暗,风越来越大,有人说了一句“山雨欲来风满楼”,师父说:“这半夜叮当一阵雨,可够你受的。”打算转移到桥底下,经过一番“勘察”,还是上面的环境比较理想。

沙弥去拿来了绿色的大苫布,比丘和沙弥的两条大苫布分别铺开,然后再对折,找出尖锐的石头以免硌破苫布。就这么简单,如果风雨来了,把人和包都塞进去就可以挡风避雨了。把东西收拾好后,看到有人往上面一躺,感叹道:“快乐啊!快乐啊!”他这么一喊不要紧,可能被龙王听到了,龙王一高兴就想供养一点东西——除了甘露,别无他物了。而龙王的供养方式可能很简单,满嘴的唾沫星子一喷,甘露就开始掉下来了。

于是,我们把上层的苫布往上一拉,直到把人和包都盖住,然后在里面把雨伞打开,立着,利用苫布的重量让雨伞站稳,这样子,里面的空间就变大了,形成了一长条形的绿色帐篷。我想起了第一次行脚时用透明塑料布做的单人小帐篷,跟现在这个条形的帐篷相比,意味就不一样了。单人的小帐篷就好比是单人铺,这个长条的帐篷就好比是大通铺,师父说这种环境最有利于相互摄受。

想一想,在这个大通铺帐篷里,有脚臭味,有汗臭味,有檀香味,有屁香味——各种气味都混在一起,可以尽情地摄受。有看书的,有写日记的,还有从脚后面爬过来爬过去的小沙弥,这一切显得多么有趣!

有沙弥发心用方便铲把帐篷口上的土筑高,防止进水,再用砖头把帐篷口压上,防止风把帐篷刮开,这样子便可以高枕无忧了。躺在绳床上,在半睡半醒中,听着秋雨的演奏曲:沙啦沙啦,嗒啦嗒啦,噼里啪啦……想起有一首民乐叫《雨打芭蕉》,虽然不确定是否听过,我想那意境跟这个差不多吧。

 

三、乞食夜村

八月二十。昨天晚上特别冷,让人感觉冬天提前来临了。只穿一条薄衬裤,双腿冻得有点僵疼,于是后悔没有多带衣服来。凌晨醒来时,身体仍然是钻在睡袋里,上面盖着大氅,还是冷得蜷缩成一团,小腿冷痛。起来的时候,看到大氅和睡袋的一段是湿的,心里奇怪:天气挺晴朗的,怎么会有露水呢?看来露水的形成可能跟地形和气温有关。

  到师父那儿帮忙收拾东西,有一位沙弥提着背包“噌噌噌”的走过来了。师父说了一句:“早就准备好啦?”如果是往年,这种提前收拾装备的行为是要受到严厉的“加持”的。今年,有一位严厉的班首师父没来行脚,我们就偷着乐了。在帮师父穿袜子的时候,这位沙弥催促说:“快点,快点!”我心想:“师父还在这儿呢,着什么急呢?”看来这孝心,一热情起来能使人焦急。

  过了一会,亲一师过来了,他看到地上的两个发热贴,便对师父说:”师父,把这两个热贴贴上吧?”师父问:“贴哪儿啊?”亲一师迟疑了一下没答上来,大概是没想到师父会这么爽快答应吧。这一迟疑,师父便改口说:“先放着再说吧,放到包的侧兜里。”机会就这样错过了。

  可能是行脚装备被露水打湿的缘故,感觉到肩上的背包变沉了,能量的消耗却令双腿发飘。今天是行脚的第三天了,希望今天能够乞食——没想到如愿以偿了。

   我们来到一座高桥的下面放下包,先把位置整理好,然后搭衣、挎钵。师父分组后,整装出发。威仪整齐的乞食僧人走在乡村道路上,让人感到一股正气在涌动。我想如果全国的僧人都能这么去做,行持头陀行,让袈裟遍满乡间,只乞食物,不摸金钱,因戒律的清净使人们生起敬信,佛法何愁不兴盛呢?

  我带着亲统、亲增两位沙弥乞食。到达分给我们的区域,第一户人家由我主乞。大门敞开着,敲门过后,出来一位中年妇女,我便对她说:“出家人路过这里,乞点食物。”怕她听不明白,还解释了一句:“就是要点吃的。”她应该是听明白了,说了不少话,但我一句都没听懂,因为说的是方言。猜测她的意思可能是没做饭什么的。她能听懂我说的就好办,我就按乞食用语就行。于是我说:“剩的也行,有不点儿也行。”最后,她拿了半碗生苞米碴出来,原来是把“剩”字听成“生”字了,地方口音不一样。在婉拒后我们转身离去。

  又有一家,年久沧桑的土门楼,门是开着的。敲门询问后,久久不见有人出来,以为没人在家了,于是离开,叫亲增沙弥敲隔壁人家的门进行乞食。这时刚才那户人家里出来一位中年妇女,于是我进行乞食,她听懂后警惕地让我们在门口等着,然后她回屋去取食物。不一会儿取出三张饼,问明没有荤油后,我们接受了布施。我作了回向,看到她满脸的欢喜。

  接下来主要是由两位沙弥进行乞食,但是结果不是很理想,不是敲门没人出来,就是说不是这里的主人,还有听到声音就关门的,或是说没有人在家的……

  傍晚,我们来到一座高架桥洞下面放下包,准备在此安单过夜。此地是一片比较平整的鹅卵石地,宽而且长,足够安放三十人绳床的位置,头顶是宽阔的高架桥,可以遮挡露水,这实在是难找的好地方。

  有些地方还不够平,师父在指挥平地和摆放绳床。听到师父的声音发干,似乎有些口渴,看到机会我把师父的保温杯送了过去,看着师父喝着水,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感从心里生起。

  夜里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人用一根挂点滴的输液管拽着师父的绳床,想往院子的外面跑。师父在绳床上坐着,大声喊:“帮我把包拿着!”在楼上的我一看,这还了得!于是号召大众要保护师父。此时,我的肝火有点大,手里突然多了一根圆木棒。木棒在我的手里就成了风车轮,我从楼梯冲到了楼下的院子里。这时,有穿着红红绿绿的男女向我围过来,我用棒子警告他们别再靠近。此时我想,再不起来就要出事了,于是挣扎着从梦中醒来,一看表:2:45

 

四、雨水之缘

   八月二十一。请法的居士比较多,我们过完斋后在原地休息。维那师父收集了高高的一摞《古道清凉》和一袋子的楞严咒挂件等结缘品,法物的结缘创了今年的新高。

  师父给居士开示后我们立即起程,天上开始下起了雨,我们撑着伞在雨中而行。在印象中,陕西是一个雨水充沛的地方,行脚僧人这几年在这里行脚都与雨水结下了不解之缘。雨水丰润是一个地方的福报,是由众生的善业所感,人人行善便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今天的雨下得毫不吝惜,走道时在下,休息时也在下,雨如影随形的伴随着我们走到每一个地方。穿过长长的街道,来到了城市的边缘,我们在一段高墙边的人行道上停下,把包靠在墙根,打算在这里安顿。有人发现了一个好方法,把雨伞往墙上一挂,人往里面一靠,这样子,人和背包都在雨伞的庇护之下了。

  护持居士的车来了,拿来了苫布。师父说:“沙弥都过来!”我像铁杆一样没有动,因为我是比丘,师父并没有叫比丘过去。我躲在墙根里,躲在被雨伞遮盖的一块小空间里,看着在雨点中站着的沙弥们,心想:这么多人已经足够了。看到身旁的比丘师父陆续过去,所剩无几,于是我也过去了。当我拽着苫布的一角的时候,我忽然发现,这是一项大众共同的事情,重要的是要发心。

  一切都弄好了,躺在绳床上,疲劳与困意一起袭来,很快就进入了梦乡。一觉醒来,已经五点多了,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苫布里进水了。因为这次的苫布口上没有拿石头压住,只要一动弹,上层的苫布便往前形成了错位,雨水便乘虚而入了。

  检查一下水灾的情况,绳床湿透了,把背包提起来一看,发现下面有一摊水。于是拿毛巾出来往外吸,把背包和绳床上面的水擦一擦。当我把侧包打开,把卫生纸取出来时,发现那一卷卫生纸变成了泡水的发糕一般,用手轻轻一捏,水便喷涌而出!这下给我出了一个愁人的问题:听别人说行脚只带一卷纸就够了,于是我就只带了一卷,兜里虽然还有点剩余,但也不多了。要上厕所的时候却没有纸,这是一个麻烦的问题,更恐怖的是上完厕所才想起没有纸了。

  从苫布里面出来之后,我和亲一师捡了一些砖块,用石头把“帐篷”口给压上了,防止再次进水。马路的对面,居士搭建好了帐篷式的简易厕所,既方便又防雨。居士的护持真是周到。我们有轮流值班的人,防止突发事情和阻挡那些因好奇想看看苫布里面藏着什么的人。要不说谁也不会相信,在这两条绿“帐篷”里面竟然有二三十号人。

  在墙根站了一会儿,从亲郞沙弥口里得知,他把他的大氅给师父盖上了,说这么冷的天不可能不冷的。我听后心里一震,自己怎么会没想到呢?师父的这个色身在示现着衰老,比年轻人怕冷是有可能的。这说明我对师父的恭敬心还远远不够。沙弥的行为令人赞叹,舍掉自己,利益他人。而且在这次行脚中并不止一个沙弥给师父盖大氅。有一次师父说:“晚上有时盖着三个大氅。”沙弥们的恭敬心值得赞扬,常常在凌晨收拾东西的时候,就会有几个沙弥冲过来帮忙收拾师父的行脚装备,不一会儿,师父已经把包背上了,那边还有不少没收拾完的。

  再次回到“帐篷”里面,里面的环境跟行脚的第一天已经无法相比了。但是从另一个角度看,却发现这里面有适合种子发芽的条件:地方是潮湿的,空气也是潮湿的,加上我们的体温,这两座绿色的大棚就可以成为一个育种的好地方。其实我们心里就有很多种子,希望第二天醒来时,我们心里善的种子都能发起芽来!

 

五、没有桃花的桃花村

八月二十三。凌晨,在一段乡间小水泥道上打坐。在听到一个女人略带惊恐的叫声后,师父招呼大伙起来,迅速离开。

七点多的时候,我们来到一条靠山边的小道上停下。经过沙弥们平整场地后,我们坐了下来。天上飘着雨丝,空气中弥漫着轻雾。身后国道的对面有一个村子,叫桃花村。有一句古诗是:“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此时是“枫叶红于二月花”的时候了。显然是我们来晚了,要想看到满村的桃花,只能是春季头陀的时候来了。虽然如此,“桃花村”这个名字让我感到吉祥,在这个村里乞食应该会很顺利。

   乞食时间到了,在一户人家前,有一位妇女正从厨房出来,拍着粘在手上的面粉。我向她乞食:“出家人路过这里,乞点食物。”停了一下,我补充了一句:“就是要点吃的。”这位妇女说:“还没做饭。”我说:“剩的也行。”她的脸上露出难以抉择的表情,并向屋那边看过去。这时,从屋那边过来一位中年妇女,她说:“还没做,不是不给你们吃。”我说:“剩的也行。”她一听,说:“生的?”我知道又听错了,赶紧补充说:“吃剩的也行。”中年妇女听完后,走进厨房里,不一会拿出了块三角形的饼布施给我们。我作了回向,她听后非常地欢喜。我们要走的时候,她口里不停地在说话,在叮咛什么,但我很难听得懂。

  在另一户人家,本来是由亲增沙弥主乞。在等待的时候,亲增沙弥的钵盖突然“咣”的一声掉在地上了,正在他去捡钵盖的时候,女主人出来了。于是我进行乞食:“出家人路过这里,乞点食物,就是要点吃的。”女主人一听,转身进屋,拿出一盆成块状的馒头要布施给我们。我让她给我分一分,她一边分一边说:“不好意思,只有这个,不好意思,只有这个。”我心想:这个就已经很好了。

  今天,我们这一组的每个人都乞到了食物,差不多满钵了。虽然如此,却让我深刻体会到“贫穷布施难”这一难处。有的住在低矮土房里的人家,家境看起来是贫穷的,而且主人的心也很贫穷,他布施给我们的是冷若冰霜的表情,而不是食物;反而是那些稍为富有一些的人家,能乐于布施。我想正是这种善根的差异,而造成了贫穷的人越来越贫穷,富有的人越来越富有。

  我们跟着亲藏师父沿道而回,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出家人出来化缘。”我听后十分感慨:很多人对出家人的认识只停留在化缘上面了,或者是一看到我们就说是少林寺的,更离谱的是有的说我们是道士——有看到过光头的道士吗?

有一次,我们正在道上走的时候,听到一个老年妇女大声地问:“你们是不是当兵的?!你们是不是当兵的?!”可能是看到我们身后这个迷彩背包了。出家人的真实形象没有被广大人民认识,这是佛法不兴的一个原因。这是需要我们佛子不断地去努力、去改变的一个现实。

  下午,我们走到了一段刚压上沥青路面的国道上。道路还散发着热气,鼻子里充塞着沥青的味道。脚踩上去就像粘在橡皮胶上一般,当鞋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啪!啪”的响声。而且越往前走,粘性越强,脚拔出来的力度越来越大,发出的声音也就越来越响,“啪!啪!啪”的响声有点像军人在走正步。我心里感到很有趣,很好玩。

当我把心关注在这上面的时候,发现肩膀上的疼痛突然消失了。肩膀还是那个肩膀,背包的重量也没有减轻,疼痛怎么就没有了呢?疼痛也没有转移到腿上或手上。可见疼痛并没有实体存在,它是随着人们执着的大小而存在。当心离开那个关注点的时候,疼痛又回来了。

   

六、无所住

  八月二十四。早起后,走到路边一个由废石渣堆成的平地。放包、铺垫、打坐。刚打坐不久,雨又下起来了,于是拿出防雨布把包盖好,打着伞继续打坐。

  雨一直下,时大时小。天亮后雨稍停了一会儿,对面的山峰蒸汽腾腾。师父说:“收拾,准备走!”收拾好要出发时,雨又下起来了,只好继续坐着。身后就是村子,看来想去乞食的愿望也泡汤了。后来居士来清洁,直到过斋,这雨都没停过。

  过斋怎么办呢?师父说:“垫子不用打开了,直接坐在上面就行了。”就这样散盘一坐儿,鞋子也不用脱了,伞放在两腿之间,用一个胳膊搂着伞杆,就可以过斋了。外面的雨“哗哗”地下,但我们念供、过斋一点都不耽误,只是辛苦了居士们。

  过完斋,钵支上积了水,擦钵布能拧出水,腿也麻了,此时雨也很准时的停了。照强师乐呵呵地说:“这雨中过斋真是一辈子都忘不了!”亲一师说:“过得多了你就会忘了。”

  下午,我们来到一河边的沙地上。不远处,流水潺潺,秀石天成,正是剃头的好地方。行脚前就打了想给师父剃头的妄想,今天师父一说让我们剃头,我便赶紧找剃头刀、肥皂什么的。但有人比我的动作还快,于是这个机会就落在别人手上了。师父在去剃头的时候,在我前面不远的地方停住了,面露微笑,似乎在等我似的。于是我怀着一丝希望过去,说:“师父,我也想发心给您剃头。”师父说:“让亲×发心给我剃头吧。”

  就是因为这件不如意之事,失落和悲伤的情绪在整个下午都在若隐若现的缠绕着我。对自己说要放下,但却不容易放下,直到我想起了《金刚经》里面的话“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我才知道自己烦恼的根源,又住在这里了。当我放下的顷刻,清凉、自在便充满于心。

  说到无所住,想起了亲藏师父。行脚中的亲藏师父是按时起来,该休息时倒下便睡,背包和行脚装备湿了也不管,有人想要帮他背点儿他也不肯,只会说:“肩膀怎么这么疼呢?”亲藏师父的包可能是从茅篷时带过来的,是由牛仔布料做成,这种布料结实耐磨,但也很能吸水。我提了提亲藏师父的包说:“亲藏师父,你的包太沉了。可能有五六十斤、六七十斤!”亲藏师父没吱声。

  亲藏师父自从行脚的第一天着凉感冒之后,咳嗽一直没好。傍晚时,师父过来找亲一师说:“亲藏的咳嗽还是打不住,还要吃止咳药。”亲晟师父咳嗽了,师父也叫拿止咳药。师父对徒弟的慈爱可见一斑。

 

七、护法与慈悲

  八月二十五。凌晨,经过武关隧道。心里感叹:人生要过的关太多了,财、色、名、食、睡关,烦恼关……这颗心难得解脱自在,偶尔有片刻的清净,很容易就被烦恼的河流淹没。这烦恼的根源,是有所求、有所住、有“我”,时刻要满足“我”的需要 ,作茧自缚,自取烦恼!

  在道边休息时,亲藏师父又咳嗽了,师父叫他再喝一口止咳药,亲宣师父便招呼亲瑞沙弥把药拿过来。于是便形成了一种模式似的:每当休息的时候,亲藏师父咳嗽了,师父就说:“亲藏,吃药吧!”于是亲宣师父就会大声传呼:“亲瑞!来一口!”亲瑞沙弥便抱着止咳药过来了。亲藏师父无可奈何又咽下一口。

俗话说:“良言一句三冬暖。”师父的这一句“吃药吧”虽然不是对我说的,但我的心里却感到了一阵暖意。一句“吃药吧”,流露出师父对徒弟的多少慈爱啊!

  行脚时,师父虽然身在寺院千里之外,但是通过打电话、看照片仍然指挥着寺院里的工程建设,行脚和指挥两不耽误。

  在世间,有两样东西会使人感到恐惧和威胁:一是黑暗,一是寒冷。有人说:“不用担心!太阳每天都会升起来!”想象一下,如果有一天太阳没有升起来,这个世界陷入到恐慌之中,当太阳再次出来的时候,人们将欢呼雀跃,重新珍视光明的稀有。行脚中的清晨,当太阳冉冉升起的时候,大地万物沐浴在一片金光之中,气温虽然还寒冷得呵气成雾,心里却感受到了希望。光明就是希望,它能照破黑暗和带给人温暖。而佛法就是光明!

  在一段道路上,前面走几步停一下,走几步停一下,我心里纳闷,朝前瞅了瞅,看见亲藏师父往路边扒拉东西,仔细一看,原来道上有蜗牛。我看到一只爬到靠车道上了,情况危险,于是捡了起来,看了看,轻轻地往道边上的黄土上一扔。听到蜗牛落地的一响,我的心感觉也痛了一下,这蜗牛是不是受伤了?我应该是轻轻地把它放到地上才对,但是由于慈悲心的不足和手的习惯性,便造成了这顺手一扔。

  九点多的时候,我们来到了一条紧靠河边的小道上。小道呈弧形,道边堆着许多洁净的大鹅卵石,我们放包、铺垫,准备在此过斋。

  师父戴着斗笠站在垫子上,低头看着双脚说:“脚起泡了。”亲藏师父说:“坐轮椅吧!”师父说:“你吃药吧!”亲藏师父又说:“师父坐一天轮椅我喝一口药。”此时,亲宣师父说:“师父坐一天轮椅你喝一瓶药才行!”

  斋后,我们继续往前走,道路逐渐上坡。我们走得很慢,走到一处道边有水泥垛的地方,放包稍作休息。此时,有居士从后面赶上来,个子挺高的中年男子,一口河南口音,在他旁边的可能是他的同修及兄弟。中年男子神情凝重,惦记着师父,惦记着我们,他说下雨了,担心我们怎么过,有没有地方住……说到师父为了众生,年纪这么大了还在外面行脚时,他的语言哽咽起来。我在旁边听着,鼻子也发酸,眼眶里有水在转悠,差点没掉下来。

  他还问师父要往哪儿走,师说:“往前走,走到河南,再到湖北。”中年男子说:“哦,河南是一个省,河南有上亿人口。师父不用怕,我们公司两千多员工都是你的护法!”

   在后来的行脚日子中,他们还多次来看望我们,还供水、供斋。居士的虔诚实在令人感动,同时也引发我的深思,是什么原因使一个家族大公司的几兄弟们接连多次来看望我们呢?是我们有修行吗?我想不是。是看我们很苦,可怜我们吗?我想,也不是。那是因为什么?我想只有两个字,就是:持戒!

是因为我们在师父的带领之下严持佛戒,日中一食、不摸金钱……是因为戒德的高风亮节震撼了他们,感动了他们,让他们心生敬仰;是因为戒的力量如空中皓日照亮了他们,让他们看到了希望。可以设想一下,如果我们没有日中一食、不摸金钱,得到的结果可能是他拿出一叠红色的票子,然后对我们说:“这个,你们就收下吧,我们做做功德,培培福报!”然后他把票子一放,头也不回地走了。因为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是为了做功德,培福报,并不是关心我们。

  傍晚,我们来到一个山沟里,登上一个由石头砌成的平台,在此安单过夜。我正在晾装备时,发现师父那边围着几个师兄弟,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走过去一看,原来有一只绿色的大蚂蚱爬到了师父的大褂袖子上,它正在以极慢的速度爬行,一会儿还把大腿往后伸了起来。

我们问:“它为什么伸腿?”师父说:“累了呗!”我们摸了摸它腿上的倒刺,它不躲,也不跑,一点也不害怕,把我们当做它的亲属一般信任。想想如果在世间,人靠近了,它就得飞跑,跑得慢就怕性命难保。现在它趴在师父那里,一点想走的意思都没有,因为师父慈祥,那里安全——它得到了皈依处。

  师父说在闭关的时候,有的小蚂蚱爬到师父身上,有一只小蚂蚱死了,师父就叫另一只小蚂蚱把它背上,小蚂蚱真的把它背上了。师父说:“谁说众生听不懂我们说话?用心跟小蚂蚱说‘你爬我肩上’,它就爬我肩上,‘你爬我头上’,它就爬头上。”众生皆有灵性。

  亲一师在给师父脚底的水泡上紫药水时,我发现水泡已经扩大到脚趾根上了,怪不得今天队伍慢了些。走的还是上坡路,师父是强忍着疼痛在走。

  天很快就暗下来了,山里的雾气大,坐垫上很快就上了一层雾水,于是把伞打开,把塑料布拿了出来。听到师父说:“我过去行脚的时候只有一件大褂,夜里经常冻醒,捡到一块塑料布还是带窟窿的。”想一想,我们今天的行脚装备这么齐全,如果不懂得珍惜,真是辜负了师父,辜负了众生!

 

八、螳螂的悲歌

八月二十六。过完斋后,我们来到路边一处地方休息。亲瑞沙弥从一边过来,手里用小棍儿挑着两个扭打在一起的螳螂,他说:“这两个螳螂打起架来了,咬着不放!”经过我们一番分析:这是一公一母的螳螂,它们交合过后,母螳螂就会把公螳螂吃掉。

亲瑞沙弥把这对螳螂放在水沟边的草丛里,亲一师过去看了,回来连声说:“太惨了!太惨了!”他的神情很震惊,心灵似乎受到了严重的打击!

天气转阴,我在收晾晒的行脚装备的时候,看到有四个人在那边围观。装备收拾完后,我也忍不住了,走过去也想看一看。找了一会儿才找着,母螳螂正在细嚼慢咽地啃着翅膀,公螳螂脖子以上的部分已经被吃掉了,它的大肚子还在,那一根尾巴还在一上一下的动弹着,仿佛在诉说着生命的悲歌!

  从生物知识来分析,两个螳螂交合之后,母螳螂已经怀孕在身,不适合捕食。在这种情况下,只有把公螳螂吃掉才能保证有足够的营养繁殖后代。而母螳螂产完卵之后,它的生命也到了终点。这真是一出痛苦、残酷、无奈、悲壮的生命之戏!对于公螳螂是否是自愿被吃的,有人持肯定意见,有人认为不一定,理由是“众生都是爱惜生命的”。但无论是自愿或非自愿,结果都是一样,公螳螂被母螳螂吃了!

虽然螳螂非人,我想其七情六欲都是一样的。公螳螂之所以会被吃,追溯其源头,是因为两螳螂相遇后,公螳螂被母螳螂美色所迷,堕落于淫欲之中,最终招至杀身之祸。人非螳螂,但在现实世界中,还继续上演着无数人“吃”人的故事。

男人被女人、孩子“吃”了。男人被女色所迷,成立了家庭,生了孩子。为了女人、孩子疲于奔命,劳碌一生,到最后还是一无所得。有一幅叫《醒世图》的画,画的是一个男人伸着脖子拉着一辆大车,车上载着女人、小孩和又高又满的家什,女人左手抱着孩子,右手向前扬着鞭子,男人愁眉苦脸,竭尽全力往前拉着车。这真是现实的真实写照,看样子,这个男人脖子以上的已经被“吃”掉了。

小孩把女人“吃”了。没出家前,在农村看到女人结了婚,生了几个孩子,很快就变成黄脸婆了。她将青春交给了儿女,她将自己身上的血液化成乳汁来哺养儿女,日夜操劳着儿女的饱暖、病苦、成长,操劳着家庭的内务,直到老死。

螳螂吃螳螂和人“吃”人原来是同一个道理。千百年来反反复复上演着这些人“吃”人的故事,有多少人想到过要出离呢?又有多少人能够放得下,逃跑出来呢?没有佛法,人们会认为贪著这财、色、名、食、睡都是很正常的事情;没有佛法就像是在黑暗的迷宫里摸爬滚打,想要找到出口,连门儿都没有。佛法就是这扇门,光明之源!

想想自己今天虽然有幸逃脱出来成为一个出家人,成为一个比丘,但是还有那么多的人还未信佛,还未出家,还在苦海里煎熬,自己却无能为力,心里增添了沉重。而行脚乞食正是让佛法走向世间、让人们认识佛教的一个很好的方式,如果有越来越多的僧团行脚乞食,我想佛法的光明将会使越来越多的人得到解脱!

 

九、蜥蜴皈依

八月三十。今天上午没乞食,走走歇歇,辗转来到河边一个由大卵石堆成的平地上。

  过斋前,听到师父在讲故事。师父说在出家前,有一天打坐出现一个境界,境界中他在一个山洞,周围有很多很多的猴子围着他蹦来蹦去,欢喜得不得了。师父说怀疑他前世是猴子。这么说:师父的某一个前世可能是猴王,那么我们可能就是周围那些蹦来蹦去的猴子了,今天因缘和合又聚在一起了,看来我们跟师父的缘份是很深很长的。

昨天,上午是师父领队,下午由亲藏师父领队,师父坐着轮椅由居士推着跟在后面。前两次行脚都没有看到师父坐轮椅,今年可能是脚起泡太严重了。师父坐在轮椅上有点像小孩,不知道有没有时光倒退六十多年的感觉。

  昨天就已经体验了亲藏师父的速度,汗一把一把的流,矿泉水一瓶一瓶的喝。今天下午,走着走着,出现了一件令人费解的事情,前面的人走一会儿就小跑一段,走一会儿就小跑一段,然后后面的人也得跟着小跑一段。我心想,要么正常速度走,要么就一直小跑,为什么一会儿就要来一段小跑呢?留心观察一下,原来是由于亲藏师父的速度快,前面走着走着就落了一段,然后又赶上去,又落一段,又赶上去,这就造成了走一会儿就要小跑一段了。

  在国道边上休息时,师父到前面来了,放包坐下,我们发现师父身上多了一个小众生——小蜥蜴。师父说,小蜥蜴自己往轮椅车上爬,然后爬到他身上了。师父说,它很听话,让它爬肩膀上就爬肩膀上。

一会儿便过来几个围观的人,拍照的居士也过来了。小蜥蜴可能有点害羞,老往师父腋下的衣缝里躲,师父抬起胳膊想看看它躲到哪里去了,我趁机摸了摸它的尾巴,不怕人。后来它被抓了出来,在照相机的“咔嚓”声中,它吓了一跳,然后就盯着照相机,全身一动不动,只有那腮帮一鼓一鼓地在呼吸。它可能在想:让你拍吧,我们长得都差不多!

小蜥蜴是幸运的,爬到了师父的身上。记得小时候上学的路上,也会看到这种长着四条腿的小蛇,长得胖胖的,我们叫它“肥仔”。但它通常会成为孩子们攻击的目标,然后它便迅速断掉自己的一段尾巴,那一段带血的尾巴在地上不停的弯曲摆动,以此吸引小孩的注意力,它便得以逃过一劫。有多少“肥仔”的尾巴是这样被断掉的。

  亲藏师父拿了一个空的矿泉水瓶对我说:“把它装到里面去。”我说:“装到那里面不好。”我把瓶子递给师父,师父把瓶口对着小蜥蜴的头说:“进不进?进不进?”小蜥蜴一动不动,看来它挺聪明。后来,蜥蜴被放到一个纸箱里拿到车上去了。

本来师父说想把它带回辽宁的,第二天的中午还是让它走了,可能是考虑到环境气候不适应吧,还有它能不能吃素?这也是一个问题。

  以前看到虚云老和尚的事迹里有公鸡皈依、老虎皈依的事情,我想这只小蜥蜴也是跑来皈依的吧,众生皆是有灵性的。慈悲能摄受有情!只要跟师父结上缘,它就跑不掉了,终有一天会成为师父的徒弟!

 

十、任重道远

九月初二。今天是行脚的最后一天了,我们走到道边的一个大沙场上停下,沙场很大、很平,我们一字排开,放包、铺垫。听亲藏师父说有一个两千人口的大村,心里充满欢喜。

不一会儿,来接我们返程的大巴车也来了,这意味着过完斋我们将乘着它返回寺院,一年一次的行脚乞食生活将要结束。

离去乞食还有点时间,师父又讲故事了,讲的是他过去当兵时有趣的事。早上三分钟集合时间,军队宿舍里人多地方窄,还要摸黑收拾,着急穿衣服的时候你碰我一下,我撞你一下;还有穿错衣服的,把衣服往头上一套,发现头出不去,原来是裤子;还有拿错枪的。还要把行李打好包,如果超过三分钟出去的就会挨收拾了。在雪地里练习行军的时候,如果行李没包扎严实的,里面的东西就会跑出来,拖拉着一道,像逃兵一样,自己也未发现。

对比起我们的行脚,跟军队的作风有些相似。凌晨三点左右,僧值师父一声“起来啦!起来啦!”我们便得毫不迟疑地起来,着急上厕所的,收拾行李的,手忙脚乱。我们必须争取尽快地收拾好,要不等僧值师父喊“收拾好的出来站排”时,自己就会成为全队的焦点,那时真是又焦急,又羞愧!

  有的好不容易收拾完,把背包往肩上一背,大舒一口气。这时有人说:“没穿大褂!”往身上一看,穿的是小褂。前后左右都没有大褂的影子,只好又把背包放下来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的掏出来找,还是没有。最后把睡袋打开,原来在这里——成“包子馅”了。

  今天的乞食,只有一户人家布施了三个苹果,每人分得一个,后来有一位女居士供养了油条。新来行脚的沙弥乞食时显得应变能力不够,也不能怪他们,我第一年的表现也不好。

  今天乞食比较深刻的是遇到不少人家说是信主的,以前只在《古道清凉》看到过。今年行脚还看到了建在村里的教堂,尖尖的房顶,尖上还有“十字架”,那种形象一眼就让人感觉不吉祥。心里感叹:外道的势力已经扩张到村子里来了,而我乞食时从来没有遇到过说自己信佛的人家,当今佛法是如此地衰微!

  记得师父讲《沙弥律仪》的时候,讲到外道发展迅速时,一时间无语凝噎。佛教的作风低调、内敛,而外道的手段是游说加利诱,本来能接受信仰的人多是有善根的,却落到外道里面去了。落到里面就很难转过来了,这是让人痛心的。而佛法如果能够提前的到来,让广大的人们沐浴在正信的佛法之中,人们就不会被外道的邪论所迷惑了。然而,释迦老子的家业任重而道远,它需要我们每一个佛子共同去承担,去努力!

  过完斋,我们登车返回大悲寺,二〇一五年的行脚乞食生活告一段落。